十年
四叶苜蓿
十二月,今冬的第一场雪。从天边扬扬漫延着洒下。我刚到这个城市,就感到温度因这突降的雪而骤寒。于是裹紧了长款的羽绒服急步又走快了些。有人说过,冬天的第一场雪是最脏的雪,它将天空中累积一年的灰尘与颗粒一并带走,而自己就变得脏污了。所以,我总不信第一场雪带来的白色产生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感觉。不过,当我在这么安静而偏远的城市走着,竟信了那白色的纯真。
刚才看到一本杂志,是很老的漫画刊物了。只是漂了一眼短篇,有个名字叫《十年之约》的。讲述的是两个男人的友情,感觉很突然的,我想到了那个很久没见面的人了,小可。我记得我一直这样叫你。也许是下雪后的景象,也许是同样过了十年的原因。不管如何,我脑海汇总又浮现出你那时站在雪地上,白色大衣上雪白的容貌映着你冻红的小脸,你仍是笑着说:“我叫小可,就是永远可以微笑的意思。”然后你继续堆花费一上午时间才堆起来又被大孩子做坏的雪马。
小可,已经十年没见到你了。我想如果我在路上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子,是肯定会瞅上半天看看她的眉眼是否与你相似的。不管是在我们繁华热闹的家乡,还是这个宁静僻远的小镇。
力斯斜靠在墙角,天色早已暗透了。只有路灯昏暗的灯在墙拐角一闪一闪诡异的亮着,拨出些光来投出这个带鸭舌帽男子颀长而模糊的影子。力斯就着灯光,已经点了第三根烟,音韵缭绕的气息中他缓慢的吐出一个烟圈。再抬腕看一下表,确实已经过了的时间,印象中那个人是不会迟到个性。他那种人,可从没用过表停车坏的接口。不过,已经十年了,那么多事情都可以改变,那个人老实木呐的性子是不是叶变了呢?
想到这里,力斯扔掉烟头,又啐了口唾沫,用脚踩灭烟蒂。那个人这辈子是不会变了。就算当时并肩挨打的接到现在已经拆除甚至改成咖啡屋,他仍记得那时那小子擦干嘴角的血仍咧出恶心人的笑容和他去和扎啤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鄙视,有的只是坚持与保护下去的决心。
远远的有人从街对面走来,影像逐渐清晰。瘦高的身形,僵硬的嘴角。那人走到面前,拍着力斯的肩膀,露出真诚的笑容。“力斯,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看到力斯一瞬的僵硬,他补充了一句:“我是海格,十年了,你还好吗?”
刚才下过雪的地面确实有些湿滑,不过在这个时间过得极缓慢的小镇,总感觉任何交通工具都是多余,就是很想一个人慢慢走,走过每一条路,踏出每一个雪中的脚印。小可,我看的故事中那两个人的名字很有意思,海格和力斯,你还记得我们看的希腊神话吗?海格力斯不是那个花心宙斯的一个力大无比的勇士儿子吗?在摇篮杀掉恶龙的那个,只是后来你皱着鼻头说:“我还是觉得那些女人好傻,就算宙斯是神,我也不会喜欢他这么花心的神。”
转进一个小巷,本来这种巷子很多,南北排列也不会迷路的,可是,走到一半时突然就觉得尴尬了,也不好回头,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了。前面一对男女正在热吻。能看到女子金色的卷发披到腰际,随着她贴金片的紧身衣裹着的纤腰摆动。金发一闪一闪的亮着。走过时,听到女子暧昧的声音,闻到廉价的霸道香气。走远了还能听到男人低沉而迷乱的喊着可人儿。小可,如果你在,你会忍不住走回去揍他们一顿吧。因为你那酗酒的父亲,你曾经用那漠然的眼神看着远方,说过一句话:人性就是没有人性。那时快要接近午夜了,整条街只有你凝滞的暗色,空气里弥漫的也并不是行人稀少所产生的空旷自由感,而是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枷锁,黑色无形的禁锢仿佛宿命。风吹不动你黑色的皮裙,但仍看得到你纤细的小腿只穿了丝袜。小可,那是十二月份吧,你穿的那么单薄。却只给我一个背影看。深夜12点的街上,我终于替你母亲找到你,却只是看到一身酒气的你,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我问你让你母亲如此伤心而自甘堕落是不是太没人性。你却仍头也不回的说人性就是没有人性。只给我背影。十六岁的女孩,给我六十二岁的背影:佝偻、无力、失去支持的背影在风中飘零着没有去路。我就在你身后等着,你知道我在你身后的。我记得你说:“在你身边,我闭着眼睛走都不会害怕。”所以我等到你吐在路边时,就费力的接住你将要倾倒的身体。你苍白的脸仍是如初见般的笑着:“亚亚,你知道吗?我叫小可,其实是所有事都可以忍受的小可。”小可,你知道吗?之前我从不相信一个人的眼睛可以承载很多东西,可那一刻,我从你眼里确实看到了漂洋过海的忧伤,浓重的像化不开的连绵积雪。一瞬间便感染了我。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其实不知如何安慰你,因为总是我躲在你身后接受你倔强地保护。“你知道吗,那男人最终还是狠心离开了,我妈她整天疯癫的守着我。我知道她怕我像那男人一样离开她。可是我就要一直在她的限制下成为傀儡吗?亚亚,我做不到一直作可以微笑的人,亚亚,我不可以再忍受了。我不可以了。”小可,那晚你第一次不乖,之后你仍会微笑,安静的说话,穿白色亚麻裙。可是小可,我知道你要离开了,我有种感觉,很快就看不到你了。知道你母亲再一次焦急的告诉我,你,又不见了。
力斯正正鸭舌帽,扬眉一挑眼睛。灯光下在眼眉上一道旧疤仍有明显的痕迹。他轻轻摆脱对方搭上肩膀的手掌。偏头吐出丝缕的烟气。“你。”他后退一点,贴上墙壁。“不是海格。”力斯郑重说完。而他面前的人却微笑着在电光火石间用手铐铐住他的双手。“是的,大盗力斯先生。我确实不是海格。”笑容仍在,语气却比冰还冷。“这是海格警官给你的信。你可以看完再跟我回警局。但,我会一直在旁边等你。所以别白费力气的挣扎。”
力斯打开信纸,心中竟一片坦荡。没有愁,没有恨,没有苦,没有痛。他想像当年那样对那个人竖起拇指,然后冲地上比划,然后大骂“你很烂”。可是那个人不再他眼前了,只留给他信纸。力斯十年没见,你长高了不少。刚才你在路灯下抽烟时,我才突然发现,你竟是最近的通缉要犯。我在街角犹豫着,但我最终还是找了个便衣警察告诉他一切了。十年了,力斯,看来你仍是没有变。那么你会原谅我仍没有变吗?
这个傻瓜啊!力斯仰头看着微弱的灯光。然后低头,看看发亮的,手铐。他真是一点没变,不过,还是不同了,他,不再保护我了。
“对了,你一开始怎么看出我不是海格的?”便衣边走边问。“因为,他的右眉毛上有个和我相似的疤痕。就算十年可以改变容貌,却改变不了这道伤疤。”力斯说,影子终究被拉得长而模糊,知道最后湮灭于黑暗中。
对接拐角初,穿警服戴警帽得男人,摘下警帽。映着月光,男人右眉上赫然一道暗红伤疤。他缓慢的下蹲,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在无人的黑暗开始颤抖着哭泣。
走出窄巷,看看时间。快到地方了。看来是晚不了了。不过,我知道这次阿来约我出来的真正目的,所以宁愿多晚一会。胸口又有点闷堵。不过,小可,当我感觉到你送给我的那块玉片时,我的精神会好很多。你出走一年后寄回来的那块玉片。你说你我各一个,让我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永远都想着我。所以,小可,我总相信你在地球的某一个地方穿着白色长裙,浅浅微笑,再不说人性,再不再忧伤。
餐厅,珠帘掀起声,服务生欢迎声。我微一笑,便看到阿来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我过去。我佩服自己仍然可以微笑着回应他。
他说:“坐这吧。”7号桌。我点头坐下。他叫了东西,然后清清嗓子。“林亚,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了吗?”我一愣,他叫我名字了,而不是小亚。不过,很快又恢复浅笑点头。“你知道她吧?”我点头,却装不出笑容了。“我知道别人都说她不好,说她,不检点。”我皱眉,同时点头。“可是,我们还是,而且我觉得她已经不同了,我还是愿意相信她,会为我而改变。所以,我们还是……恨对不起,你……”男人的嘴一张一合,痛苦的低着头不敢看我。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有些轻松,又或者一种所有颜色远离我的感觉。总之,一切喧嚣都不再了,嘈杂也不复有了。只有男人一张一合的嘴,说着无关的言辞。我很快低下头,我无法抬起头了,因为突然发现我竟然已泪流满面了。
阿来再抬起头时,转对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张钞票压在碟子下面。
林亚掀起帘子时,金发女子刚好走入,相同的恶香,让她忆起深巷中的女子,同样的身形腰肢,时同一个人。只是女子胸前一闪而过的绿光,温润饱满。仿佛上等玉器。林亚双眼模糊,快步离开了。本以为早料到的结果能够心平气和接受,却仍在亲耳听到那一刻将心裂个粉碎。她,仍无法改变十年前的性格,无法主宰自己而总是被人控制。
7号台,阿来看着金发女子到来,重又叫了丰盛的菜肴。“可人儿,我终于摆脱那个哑女了。虽然当时被她外表吸引,而且听说她能慢慢恢复说话的能力。可是我与她,性格太不合啊。呵呵,可人儿,我为你可是付出了很多的。”
女子掩口媚笑,银光一片,耀眼夺目。“你那哑巴女友是怎么哑的啊?”“听说,是她小时候下大雪的天气出去找人,结果两天两夜不休息,于是一病就病哑了。对了,她找得那个人叫小可吧。她哑了之后只会说这个名字了……”
女子继续休闲得喝完面前得清茶,然后低着头说:“很抱歉,阿来先生。我要离开了。”阿来纳闷得问:“为什么?”女子开始拿皮夹付钱:“因为有别的男人给得钱更多。所以,我不再需要你了。以后我们不用再见面了。还有,这顿我请。”女子放下钱离开了。
她走出门,却再也看不见刚才落泪得女子了。她知道她永远追不上了,也不能去追了。林亚无法成为十年前的亚亚,而她,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小可了。
生死其实只在瞬间,而十年,其实是那么漫长。漫长到可以让我永远无法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