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易岚第一次见到方默然的时候，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一匹赤色马驮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撞开了她家大门。她父亲迎上去，看到少年额上涔涔冷汗和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急忙上前抱起枣红马上已不省人事的少年，口里喃喃念道，恭迎少主。
易岚从此知道，祖父曾是江湖人。那位被父亲称为“少主”的少年叫方默然，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方家的继承人。祖父曾蒙受方家先祖之恩，所以，父亲才对方家公子如此恭敬。
方默然在易岚家昏迷了三天，如果易岚的父亲不是传说中的“医圣”，他恐怕一辈子都醒不过来。方默然中的是传说中的“曼陀散”，这是一种来自南疆的剧毒，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麻痹死亡。方默然醒来之后，沉痛地告诉易岚，他父母都在睡梦中死于这种奇怪的南疆之毒，幸亏他被噩梦惊醒，觉得身体不适，拼着最后的意志爬上枣红马，策马飞奔才逃出生天。然后，易岚听到父亲深深叹息，说，江湖，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了。
易岚不知道什么是江湖。她只知道自己住在一个平静的村子里，父亲是一个医生，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父亲看病。听那些人说，父亲的医术很高，是手到病除的“妙手医圣”。
易岚从五岁开始跟父亲学医术，父亲说，祖传的医术本来是不传女孩的，但易岚的娘亲死得早，只留下了易岚这么一个女孩。好在易岚很聪明，到了十五岁，祖传的医书典籍都背得滚瓜烂熟，父亲上山采药的时候，她也能为突发疾病的人进行治疗。慢慢的，村子里的人也叫易岚“小医圣”。
易岚知道，祖传的典籍里，有很多与医理无关的书本，上面大都写着什么“宝典”什么“秘籍”，上面还画着很多穴位图，易岚问过父亲，那些是什么书，父亲淡淡地说，那些叫做武功秘籍，与我们医者无关。
不过，易岚在背医书的时候，也偷偷把那些“武功秘籍”同时背了下来，虽然她的确也没发现那些秘籍真有什么作用。
家里的那些武功秘籍就是在“江湖”里用的吗？方默然也是那个“江湖”上的人？易岚有些好奇地问父亲。
父亲大怒，说，你不要问，你不懂江湖。
易岚不知父亲为何如此生气，她更不快的，就是父亲从此不许她见方默然。那个清矍苍白的武林公子，是她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孩。
易岚便趁夜晚偷偷溜到方默然的房里，悄悄陪他说话。方默然开始很惊讶，在他看来，这很不合礼数。渐渐的，他也习惯了这个对外面世界一无所知的女孩的造访，毕竟，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养伤，也很寂寞。
易岚慢慢发现，方默然也只是个孩子，他有着一双跟她一样清亮的眼睛，微笑的时候嘴角划过优美的弧线，像江南的阳光，温暖柔和。
不过，方默然比她懂得多很多，他告诉她江湖的故事，说武林盟主的威风凛凛，四大世家的光耀显赫，也说江湖里的仇杀和倾轧，然后，他垂下眼睛，说，在江湖仇杀里，你一旦失败，就会尸骨无存。
这个时候，易岚不会搭腔，她知道方默然又想起了方家的那场巨变，想起他死在睡梦中的父母。
有一次，方默然说，其实我知道害死我父母的是我小叔，他早就觊觎方家的权柄，一直想置我父亲于死地。
易岚惊讶道，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跟我说呢，你不怕我泄露出去吗。
方默然轻轻搂过易岚的肩，说，阿岚，我相信你。我知道，哪怕整个江湖都抛弃了我，你也不会背叛我。
易岚把头埋进方默然的怀里，心怦怦直跳。然后，她轻轻道，默然，你的武功是不是还不足以打赢你小叔？我们家里有几本武功秘籍，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在方默然养伤的日子里，易岚就为他背诵秘籍，那些她无从理解的字句，方默然听到却觉得如获至宝。方默然告诉易岚，这些都是武林早已失传的武学宝典，谁得了这些宝典，谁就可以得到整个江湖。
方默然伤好离开时，他悄悄地告诉易岚，说，阿岚，等我回江湖，报了家仇当了大侠，我一定用八抬大轿来迎你做我的新娘。
易岚轻轻颔首，巧笑倩兮，娇羞迷人。
二
一年之后，易岚再次见到了方默然，他身上中了三种不同毒性的剧毒，幸亏他内力深厚，用真气护住心脉，才勉强留住一命。
这次，就连易岚的医圣父亲也足足花了半年才调养好他的身体。方默然告诉易岚，他小叔已被他杀死，他小叔临死前说，怂恿他争权杀兄的幕后主使是白云教教主上官云。方默然之所以身中奇毒，便是刺杀上官云时，被白云教余孽毒针所伤。
易岚无言，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方默然养伤的日子里，继续把童年时偷背下来的武功秘籍一章章背给他听。她想，只要方默然的武功更高更强，他就能成为江湖上的大侠，用八台大轿来迎娶她。
只是，易岚发现方默然清亮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清冽寒冷的光芒，这种光芒，让她有点不寒而栗。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七年。
三年前，易岚的父亲去世，他吩咐说，要把祖传的医书和秘籍同他的尸体一同烧掉。易岚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不希望女儿因这些宝物卷入纷争。
深得父亲真传的易岚，依然住在那个平静的小村子里，继续为远近的病人治病疗伤。
方默然依然会不时回来这个村子，短暂的养伤后离去。易岚也仍然像以前那样，把家传的武功秘籍背给他听，直到那些秘籍都已背完。方默然来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但受的伤也越来越重。易岚知道，在那个她不知道的江湖，方默然的对手一定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强。
有一天，易岚终于忍不住问道，默然，你家仇已报，现在也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大侠，为何你还不愿用八台大轿迎我过门？难不成你认为我门楣低贱，配不上你们方家？
方默然手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缓缓叹息道，阿岚，只要拥有你背给我听的那些武功秘籍其中一卷，这嫁妆就配得上江湖最有名望的家族。只是，我总觉得我还不是真正的大侠，我怕我配不上你。
此时的方默然，清矍英俊的脸上再也没有少年时那温暖如阳光的微笑，他的笑容，惨淡，清冷而悲凉。
方默然说，阿岚，江湖上武功最好，声望最高的大侠，是少林高僧无寂大师，若是我能杀了他，那么就证明我是真正的江湖大侠。到那时，我就用八抬大轿来迎你。若是我失败了，阿岚，就请你忘掉我，也忘掉江湖。
方默然依然惨淡地笑着，笑容无比寂寞。
说罢，方默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萧萧冷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袂，却阻不住他坚定的步伐。易岚知道，他又回了那个江湖，那个神秘，绚烂，危机四伏的江湖。
三
“方默然约战无寂大师于紫松林，方默然胜，无寂法师死。
三月后，方默然刺杀青龙帮帮主冷炙阳，未遂，方默然死。”
易岚的眼泪落到《武林史》上这两行不带任何情感的文字时，已是两年之后。
自从方默然说要约战无寂大师，他一去无踪。易岚知道，方默然败了。方默然不是不守信用的人，他没有用八台大轿来迎娶她，宣告了他失败的事实。
忘掉我，也忘掉江湖。方默然走的时候，这样嘱咐她。易岚也用了两年时间来忘却，但她发现，方默然和那个江湖之梦早已深深扎根在她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易岚收拾了一下珍贵药材和金银细软，离开了生长了二十四年的村子，乘船去了扬州。她听说，扬州是江湖人士的聚居之地，在那里，江湖上的消息也很灵通。
易岚运气很好，在扬州遇上了方默然的好友，慕容世家公子慕容玥。慕容玥给她看了武林史上关于方默然最后的记载。
请你帮我放出话说，不论是谁，只要能帮我杀了冷炙阳，我都愿以身相许。易岚流着泪，语气却十分平静。再告诉他们，我是妙手医圣的嫡传后人，而且，《玄溟剑》的剑谱也是我的陪嫁。
只要拥有你背给我听的那些武功秘籍的一卷，这嫁妆就配得上江湖最有名望的家族。易岚想起方默然曾经的话，她以早已失传的武林剑谱陪嫁，一定能引起江湖上一番壮阔波澜吧？
在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易岚的心略略有些悲伤。她并不喜欢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也不喜欢这个走错一步就会尸骨全无的江湖，只是为了方默然，她义无反顾。
易岚在心中哭泣道，默然，我知道你希望我幸福，但我还是想要这个吞噬了你的江湖给你一个交待。
易岚回想起，无论是父亲还是方默然，都不希望她沾染江湖，但仿佛冥冥中注定，她还是踏入了江湖。
让我先试试看吧。
易岚没想到，第一个回答她的，居然是慕容玥。
慕容玥淡淡笑着，他举手投足中带着一股优雅淡泊，但面对名利的时候，却也不可能不受诱惑。
慕容玥耸肩，说，两年前的青龙帮声势浩大，但现在却已是日薄西山，估计冷炙阳身边连两个可靠的保镖都找不到，要取他的性命也不是难事。易姑娘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美人，就算没有那些劳什子陪嫁，在下也甘愿去冒一次险的。
易岚第一次听到有人恭维自己的美貌，心中却再也不起波澜。她转过身去，冷声说，那你就去试试吧。
一月后，江湖上传来消息，冷炙阳与慕容玥血战山崖，冷炙阳败，坠崖身亡。接着，慕容世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迎娶医圣传人易岚。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锣鼓动天。易岚悄悄掀开花轿的一角，看着四周喧闹的人们，轻轻叹了口气。在村里的时候，她也曾梦想有一天坐在一顶这样的花轿里，只是她梦想中的新郎，是方默然。
易岚黯然神伤地望着花轿外的蓝天。默然，我已拼尽全力为你复仇。从此以后，我会履行约定做慕容玥的妻子，行尸走肉般度过剩下的日子。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因思念你而死去，我们可以在黄泉再度相逢。
四
一晃五年。
易岚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因思念方默然而死去。她的医圣传人之名传遍江湖，常有武林人士慕名前来求医问药。救人治病的繁忙，慢慢冲淡了易岚的求死之心。
慕容玥待她很好，虽然他常常忙于江湖事务抽不开身陪伴她，但她看得出他眼里关切的温柔。
清明时节，易岚婚后第一次北上回乡，去拜祭安葬在北方小村里的父亲。在父亲的坟前，易岚见到了一个迎风而立的黑衣男子，他有着一张陌生的脸和一双清冽寒冷的眼睛。
那是方默然的眼睛，就算燃尽成灰，易岚也不会忘记。
易岚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自觉地向后退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黑衣男子警觉地转过头来，看到易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表情依然平静。
不等易岚说话，黑衣男子身影如魅，转瞬间就消失在寒风中了。
一股辛酸的湿润盈满了易岚的眼眶，但不知怎的，这次她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望四周，冷风如刀，一刀一刀切割着易岚的心，让她疼痛到近乎麻木。
易岚回到慕容世家后开始绝食。慕容玥焦急地询问她在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易岚只是冷冷地说，你自己做的好事，你心里明白。
慕容玥沉默，然后静静转身离开。易岚望着慕容玥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跟方默然一样寂寞。
易岚绝食后的第三天傍晚，那个黑衣男子终于出现在她窗前。易岚饿得浑身发软，用尽全力才从床上支撑起身子，眼睛直直望着面前的黑衣人，冷声说，方默然，原来你还在乎我的命。
我当然在乎你的命，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黑衣男子无奈地摇着头。阿岚，安安心心地做慕容夫人不是很好吗，你何苦如此执着。
我早该想到，以你的本事，那个冷炙阳根本不可能杀你。易岚笑得凄凉，七年前，你成功刺杀了冷炙阳吧？但为了逃避与我的婚约，你故意装成被冷炙阳杀死，套上人皮面具，扮成冷炙阳在青龙帮生活。后来发现我追到扬州为你复仇，你又刻意装作死在慕容玥的手上，好让我嫁给他。
幽幽地叹着气，易岚手上赫然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默然，逃避我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我又不会武功，你趁早一刀杀了我就好，又何必留我在这世上生不如死。说着，匕首划破了易岚的肌肤。
一缕鲜血从易岚雪白的脖子上流下，匕首却已被方默然夺去。
真是固执的丫头呢。方默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近来，握起易岚的手，说，阿岚，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五
方默然坐在床边，低着头，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曾经有一个男孩，他的父母被江湖上的人害死了。男孩听说，只有练成绝世武功，当上江湖大侠，才能扬名天下，为父母报仇。
后来男孩遇到了一个女孩，女孩能背诵很多江湖失传的武功秘籍。男孩靠着在她那里学的武功，杀了父母的仇人，也杀了很多有名的江湖人，于是，男孩也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少年大侠。
男孩很喜欢女孩，他告诉她，等他当了江湖大侠，就用八抬大轿迎娶她。男孩在江湖成名后，想履行与女孩的约定，但每次男孩看到在村里忙着治病救人的女孩，就觉得自己的手很脏，配不上心地纯洁的女孩。
男孩只能再次回到江湖，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更强大的对手。他在决斗中斩下一个又一个武林高手的头颅，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江湖大侠，配得上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孩。可是，他杀的人越多，他就感到自己的心充满杀戮，离女孩越来越远。
最后，男孩决定挑战无寂大师。无寂大师是江湖声望最高的大侠，也是武功出神入化的绝顶高手。
事实上，男孩清楚自己虽然身负绝学，但内力修为尚浅，与无寂大师一战，定然凶多吉少。他只想潇洒而荣光地死在与江湖最强者的对决中，给江湖留一段少年大侠的传说。
但男孩战胜了无寂大师。在那片决战的紫竹林中，恰巧有一个采药的老农经过，而无寂大师为了保护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男孩的剑气。
男孩呆呆地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无寂大师，为什么要用生命来维护一个肮脏卑贱的平民。无寂大师喘着气说，少年人，真正的侠者，并不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也不在乎江湖上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他必须有一颗行侠的心，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去维护那些看起来肮脏卑贱的弱者。
无寂大师的眼睛已经没有光泽，却仍关切地望着自己身边只是受了擦伤的老农。男孩终于明白，哪怕武功达到了天下第一，他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侠，因为他缺少无寂大师这般的仁心侠骨，他不懂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去维护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而且，他还犯下了另一个很大的错误，他杀了一个真正的江湖大侠。
看着无寂大师的眼睛渐渐失去生命的颜色，男孩羞愧地低下头，说，大师，你有什么遗愿，我帮你完成。
无寂大师说，最近江湖邪派青龙帮气焰正盛，拦路抢劫无恶不作，他本要约见青龙帮帮主冷炙阳，给苦主们一个交待。
男孩点点头，说，冷炙阳我帮你杀，你可放心长眠。
男孩埋葬了无寂大师，悄悄潜入了青龙帮。他发现，冷炙阳武功平平，刺杀他决非难事，但冷炙阳死了，青龙帮仍然会有新的领导者，要真正毁灭青龙帮，必须从内部毁坏他们的组织。
男孩心中有了一个隐秘的计划，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暗中观察冷炙阳的喜好和习性，然后，找准机会刺杀了冷炙阳，自己戴上了人皮面具，装扮成他发号施令，从内部慢慢瓦解青龙帮。
当然，男孩没有忘记在冷炙阳脸上戴上自己的人皮面具，昭告天下，曾经的自己已经死亡。
男孩并不认为自己杀了一个冷炙阳就是大侠，但他既然已经踏入了江湖，他就有义务用自己的力量，去维护江湖的安宁，去保护那些肮脏卑微的弱者。何况，他只有这样，才可以减轻一些对无寂大师的愧疚。
男孩知道，这世间有一个人是他注定辜负的，就是那个仍然在北方小村里，痴痴守望着他归来的女孩。
不过，女孩不是江湖人，只要他不再去找她，女孩就会忘了他，嫁给别人，平淡宁静地度过一生。但他没想到，女孩竟为了他来到江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为他复仇。
男孩只能把女孩交给自己的好友慕容玥，慕容玥是无寂大师的俗家弟子，也是唯一知道冷炙阳真正身份的人。男孩让慕容玥放出冷炙阳决斗失败坠崖而死的消息，自己消失在早已被他肢解得分崩离析的青龙帮。其实男孩也不是没有想过重新以自己原来的身份出现在女孩面前，但是他心中已经放不下江湖，放不下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跟着他，女孩可能会遭遇到危险，而女孩若嫁给同样爱慕着她的慕容玥，则可以在慕容世家享受安宁和幸福。
女孩出嫁那天，男孩也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望着，他在心里默默祝福女孩一生幸福，然后转身离去，去了以人血练魔功的蝙蝠门，像青龙帮那样，找机会刺杀了他们的门主百鬼蝙蝠，然后再次扮成百鬼蝙蝠的样子，开始瓦解蝙蝠门……
六
易岚将头倚在床边，久久无言。虽然无从真正体验方默然的生活，但她能想到成日扮成另一个人在危机四伏的邪教生存是多么不易，一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
易岚静静看着方默然那双清洌寒冷的眸子，那似曾相识的清亮深处，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寂寞，以及她很陌生的一种情怀——坚持。
易岚发现自己很奇怪，她应该扑进方默然怀里，痛骂他背信弃义，指责他自以为是地安排了她与慕容玥的婚姻。但她只觉得面前的这个黑衣男子出奇地高大，高大得让她不得不仰视。
侠者，当用自己的力量来维护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易岚轻声念着这句话，为了这个侠字，无寂大师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而方默然放弃了自己的名望和爱情。
易岚不知道这些人的牺牲是不是值得的，但从心底里，易岚敬重这种牺牲。
想着，易岚轻轻把手从方默然的手中抽开，说，默然，我还是不完全明白你的故事，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方默然转身的时候，易岚没有落泪，虽然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目送那个熟悉而萧瑟的背影消失在风中。
十年过去了。
十年来，慕容夫人易岚不分昼夜地救治远近来求医的病人，不怕污秽不收诊金，江湖和民间的人都很感谢她，尊称她为“医侠”。
一日，为病人处理完伤口，易岚抬起头，落日的余晖给庭院度上了一层碎金。易岚不由得想起了与方默然初相逢那日，也是黄昏，也是晚霞满庭院。
默然，我现在也是一个“医侠”了呢。易岚在心里默默说着，但她也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比起为了侠义不顾性命的无寂大师，比起辗转于危机四伏的邪派魔教的方默然，甚至比起为调停江湖争端常年难得归家的慕容玥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
易岚也无意成为真正的大侠，她只是作为一个江湖人，想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尽一份心意而已。
易岚突然想，若是当年她没有把那些武功秘籍教给方默然，不让他回江湖当大侠，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会在北方那个宁静的村子里，做一对平淡幸福的普通夫妇吧？
身后病人的呻吟又传到易岚的耳朵里了。易岚回过头，看着伤者的痛苦神情，深深觉得，这个有着这么多苦痛的江湖，毕竟是需要大侠的。她并不后悔成为这个“医侠”，她也相信，远方的方默然也在坚持行侠，他正瓦解着一个又一个的邪派，保护善良百姓不受强权的凌虐。
虽然，初相逢的那年，他们的确不懂江湖。
后记：
这是一篇我自己很喜欢的文字。我承认在这个故事里我是很取巧的，我用了古龙式的短跳句子和自己早期那种淡淡的文风，唯一的目的，只是让自己写的时候不那么费力。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我不想卖弄结构炫耀自己语言的进步，我只是想淡淡地，安静地告诉大家一个江湖故事，一个关于女孩和男孩，关于爱情与大侠的故事。
我是很喜欢江湖的，虽然我并不喜欢金梁风格的传统武侠，也对那些言情为主的新武侠没有兴趣。说起来，真正能得到我亲睐的武侠作者，也只有古龙和小椴而已，有意思的是，这还是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作者。我觉得我这个故事也只能算武情，虽然，我私心底里注重的，与其说是易岚和方默然的爱情，不如说是对侠义的诠释，我跟牛说过，现在如果没有写给我自己的东西，我是懒于动笔的。
那种侠义，方默然转身的那个寂寞背影，无寂大师那种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维护弱小的情怀，便是支持我写完的动力，如当年我在杨叛的《简单武侠》中，看到那个为哑巴孤女失去生命的少年，那次，我曾深深感动。
但我不愿直白地写方默然的心理，那种落寞的侠者，本不是我该猜度的，所以我写了易岚，一个心如璞玉的女孩，我写她对方默然的仰望和追随，以及他们最终不能有完满结局的爱情（估计会有人说我又拆散了一对……）。其实在我的心中，嫁给慕容玥，带着思念方默然的心来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本来就是给易岚最好的结局。
PS，都是死肥牛，引诱我看古龙，害我又去写江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