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葡萄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家乡还是和平而美好的，阿娘的脸上总带着温和的微笑，很浅，但却很满足。
那日有外族的使节送来了他们那里的特产，是一种晶莹透明的水果，有很纯净的颜色。阿娘把我叫来，轻轻地说，这叫葡萄，是西域的水果，你拿些去吧。
我于是抱了很多很多的葡萄，笑着跑到婆婆那里去。
人们都唤婆婆圣姑，据说是尊称，但我不喜欢这样冷冰冰的称呼，我一直任性地叫她婆婆，日子久了也没人再提醒。
我光着脚跑过一条又一条小路，手里的葡萄映着阳光发出圆润的光芒。
等到了婆婆的小屋门前时，我已是满头大汗，我胡乱擦了擦便进了屋。婆婆婆婆，阿奴给你带好东西来啦。我快乐地喊道。
哦？你这个小淘气又想出什么新花样啦？婆婆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有着世上最最慈祥的微笑。
婆婆你看，这个叫葡萄。我得意地将葡萄在婆婆眼前晃着，然后一股脑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呵呵，傻孩子，婆婆长这么大什么没见过，你就为拿些葡萄来把自己的脸弄成小花猫样吗？别忘了你是白苗的少主，叫别人看见成什么样。婆婆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啊呀，我才不要像汉人的公主那样咧，多别扭啊。盖大姐说我们苗家女孩本来就是敢说敢做的，没必要讲那么多规矩。我嘟起嘴反驳。
好了好了，你快去把脸洗洗，然后过来吃葡萄吧。婆婆的语气又多了份宠溺。
当我回到婆婆身边时，葡萄上多了些清澈的露珠，而葡萄的颜色也因为被洗净的原因变得更加玲珑剔透。
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丝丝的甜味沁入舌间，在口中旋转，然后顺畅地滑进胃里。我在刹那间觉得舒服而满足。我从未感受过如此清新的甜味，像荷花的香气般清淡而隽永。
婆婆看到我的表情和蔼地说，瞧你，吃几个葡萄就能满足成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难道葡萄不是好吃的东西吗？
东西不是光好看好吃就行的，要看能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感觉。婆婆的眼神似乎射出了柔和的光芒。
幸福？阿奴现在就很幸福啊。我不假思索地答。
婆婆点头，是的，我们现在都很幸福，但是阿奴，你还太小，还有一种幸福你品尝不到。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的。婆婆也拿起了一颗葡萄放进嘴中。
回来的路上在汉人聚居的地方看到一个小姐姐正为不知道怎么跟心上人表白而苦恼，我那时天真地想，要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我就把葡萄给他吃，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品尝幸福了。
后来苗疆战乱，我也再没有机会吃到葡萄。阿娘脸上温和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和忧虑的眼神，我感到陌生。但我亦不是过去的阿奴了，我也会尽力为全族的百姓做些什么。
唯一不变的是婆婆，即使战事越来越吃紧，我也可以在她脸上找到一样的慈祥与安宁。只要看到婆婆，我就会觉得心安。
再后来两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婆婆说，公主回来了，她会带领她的子民走出苦难。
就这样我见到了公主，还有公主的丈夫，逍遥。
我后来一直唤他逍遥哥哥，和他一起打了很多场硬仗，闲暇时会跟他开开玩笑，偶尔嘲笑一下他的迟钝。那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他是个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有情有义的人，他很坚强，对每个人都很好，看公主时脸上会流露出最温柔的神情，他有时会犯傻，也会纵容我的任性。我想，我喜欢上了他。
不久后公主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忆如。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公主醒来的模样。我看到她的眼睛时突然想起了葡萄，那么清澈，那么漂亮，尽管无可避免地有些疲惫，但却掩盖不了本质的明亮光芒。
于是我不再叫她公主，她是我亲爱的灵儿姐姐。我一直都觉得，那些冠冕堂皇的称呼只会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扯得更远。
尽管战争一样很残酷地进行着，我却突然依恋起婆婆的小屋来。依恋这个小木屋，依恋婆婆，依恋逍遥哥哥，依恋灵儿姐姐，依恋忆如纯真无暇的笑声，依恋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感觉，依恋这，被战争的喧嚣包围着的宁静与和平。
但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灵儿姐姐会肩负起她的责任，然后结局，无人知晓。
彼时，我们三人站在黑苗的王宫里，拜月教主的面前，迎接这最后一战。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也没有犹豫。有的只是决心与宁静。
结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拜月被消灭，苗疆会恢复从前的和平，然而灵儿姐姐也如日出时的云彩般，轻轻离开。
阿娘和婆婆都曾说过，女娲族是不能逃脱宿命的。但，当灵儿姐姐离开的那一刻我还是无法抑制地落下眼泪，直到泣不成声。
安慰我的竟是逍遥哥哥，然后他说，他要走了，他该回去了。
我站在山顶吹着君莫悲，笛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中，哀转久绝，就如我那时的心情。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连绵的大雪中，我放下手中的竹笛，泪如决堤。
我在心中轻轻说着，对不起逍遥哥哥，我没有让你吃到葡萄，我也没有能力让你吃到葡萄，因为苗疆是没有葡萄的。
转眼间又是几个春秋从身边滑过，此时我已接替阿娘成为了白苗的族长，人们的生活和平而富足，这里的百姓都过着简单却快乐的日子。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任性，但却保留了心中剩余的天真，所以我依旧可以拥有活泼的笑容。
其实偶尔想到往事还是有些枉然的，总是很怀念那段在婆婆的小院子里和另外四个人一起度过的短暂的日子，因为我再也无法找到，如那时一般的满足、简单的心情。
一日，侍女过来说有西域国的使节来拜访，我心中一惊，忽又想到，既不是战乱时期，各国之间的日常交往是很平凡的。
和多年前一样，西域的使节带来了礼物，而那礼物，自然是葡萄。
原本以为我已淡忘了葡萄的模样和味道，现在却发现，那圆润的光泽与清新的甜味是那样深刻地在心底驻扎着，最深最深的地方，是所有回忆都无法触碰的地方。
我坐在窗前，窗外是初夏的气息和一群孩子的清脆笑声。
再次拿起一颗葡萄轻轻放进嘴里，同样是那样独特的甜味，让人沉醉的甜味。
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没能让逍遥哥哥还有灵儿姐姐品尝到这淡雅而让人记忆深刻的味道。心中有一些遗憾。
而就在那时，我发现口中甜美的汁液中竟然泛起了一丝酸涩，亦酸亦甜，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有了新的感觉。
我竟然又一次落泪，但那，却是幸福的泪水。
是的，婆婆，我明白了，我体会到那从前无法体会到的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