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刀疤是黯黯的黯黯的红色。一条一条长长地伸展嚣张的刺痛我的手。
都已经凝固了。所以嗅不出我喜欢的腥甜的味道，也没有办法把那些汹涌的迫不及待的从皮肤缝隙中蹿出来的液体吸干然后再挤出来。
它们像是美好的艺术品乖乖地潜伏在我并不白皙的皮肤上面。它们是那样的细长那样的美好。
它们顺着我皮肤的纹路把我的手背分裂成一段一段。
我还活着，多么好。
那么的那么的好，就像死亡一样。
我想我是多么的善于自我折磨啊。
烨烨说，诺诺是不够聪明的女孩子，兔子你是聪明过头的女孩子。你会为了自己的聪明而痛的。
我想她说的是多么的对。
我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是个白痴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到。
可是我真的想的太多了。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是一个混乱的容器它不停地搅搅搅搅搅。
我听见心里有东西扑擦扑擦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孙燕姿的《同类》。
她很干净的嗓子很随意地唱，风停了又吹，我忽然想起谁，天亮了又黑，我过了好几岁，心暖了又灰，世界有时候孤单的很需要另一个同类，爱收了又给，我们都不太完美，梦作了又碎，我们有几次机会，去追，不晓得为什么爱，又稀少又昂贵，云在半空中，被微风剪碎，回忆也许美，可是正在飞走对不对……
回忆也许美，可是正在飞走对不对？
我看见无数美丽的泡泡升空升空升空然后一个一个噼里啪啦地碎掉了。
它们发出轻微的谁都听不见的“卜”的一声就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
就好像不曾存在过。
萧然剪掉了头发。
我曾经多么多么地迷恋他的头发就像我迷恋他一样。
他的头发曾经是硬硬的一根一根地竖起来的。
刺猬一样。
摸上去会有扎手的感觉。
可是那天他突然带上帽子了。
凌笙和小乐笑嘻嘻地对我说，叫他把帽子摘下来给你看！
于是我说，萧然摘下来！摘下来！
可是萧然的脸冰冰的，说不要烦人啦。
于是我就去抢他的帽子，抢到他自己把帽子摘下来。
他说好嘛好嘛给你看。
于是我看到了他的头发。它们变得很短很短了。
它们几乎是贴着他的脑袋的。
我想伸手去摸摸，可是手僵住了。
我呆呆的呆呆的看着他的脸，想没有了没有了，他的头发，我对他的迷恋，都没有了。
我们的过去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
只有回忆还在。
可是孙燕姿唱，回忆也许美，可是正在飞走对不对？
那是不是说，有一天，我们终于会一无所有呢？
跟诺诺生气了，莫名的。
诺诺传纸条给烨烨，烨烨又交给我。
我看到诺诺写，兔子是个好孩子。
我看到诺诺写，我不喜欢兔子这副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
我看到诺诺写，其实就算星星是玩兔子的我也不会恨他，因为他毕竟给了兔子一个这样好的寒假，这是我们这些朋友永远无法给她的。
烨烨说兔子，你是个不会表达感情的人。
烨烨说兔子，你的性格太强了。
我对烨烨说，我改变不了的，你知道……
我对烨烨说，我有时候会想，是诺诺太没有主见还是我们太有主见导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烨烨说兔子，你真的太有主见了，有时候我跟你在一起都受不了更不要说诺诺了。
烨烨说兔子，诺诺只是个孩子，所以她才会觉得我们忍耐她包容她哄她是应该的。但是我们没有想过，孩子也许也在不声不响地包容别人的。
放学了，我跟烨烨一起等，等着愤青哥哥陪我们去喝酒。
可是等了几个小时，他最后却告诉我们，你们自己去吧……对不起……
于是我跟烨烨两个人跑去吃了饭，然后在街上走啊走啊地说话。
我对烨烨说我是多么的想念老大，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走了一个学期我们就变成这样了。
我跟烨烨说，刚才我们吃饭的地方就是我跟老大第一次吃饭的地方，当时我们还不熟。那时候我爸妈在吵架，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我打电话给凌笙，问他你星期天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去许愿？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想象了他的很多种回答，比如对不起我很忙究竟有什么事情啊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啊之类的，可是他只是说，好啊。于是我说好啊。谢谢你。第二天晚上我补课的时候看到了老大。他是凌笙和萧然的好朋友所以他认识我。他在跟凌笙发短信，我叫他问凌笙我们什么时间可以走，可是凌笙回的是对不起我补课的时间临时改了。我看着当时只是彼此知道名字的老大突然冒出一句，你明天带我去好吗？我知道你们上次一起去玩的，我不认识路。老大问我还有谁，我说还有雯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老大想啊想说不行啊，被我老婆知道我带两个女的出去我就死定了……我就又问，你带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老大又想了想，终于说，好啊。你说几点吧？第二天早晨我跟雯儿在车站看到老大，他很高大的身材远远地远远地向我们走过来。老大作贼一样地说要当心啊千万别叫我老婆看见。于是我笑了。我打电话给闷闷说，哥，陪我去许愿好不好？闷闷的声音困困的，他骂我，说你神经病啊，大清早的把我喊起床，不去！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来了，我说哥，我爸妈吵架了，吵的很厉害……我感觉喉咙哽住了。闷闷也呆了一会儿，说，你现在过来找我吧，我这就起床。我和雯儿老大就一起向闷闷家的方向走。接到闷闷以后我们一起去汽车站。车子晃晃悠悠开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恍惚，我想就这样子跟一群朋友在一起，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离开家，去往一个于我完全陌生的城市。多么好。许愿的时候雯儿找我要一支签说她也有一个愿望要许，我很疑惑地递给她一枝。回家的车上我问她她究竟许下的是什么愿望，她不肯说，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就说没关系的只要心诚怎么样都会灵的。于是她很严肃地看着我说，我对菩萨说，不管纹纹刚才说了什么，都请你一定要满足她。
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流下来了。
烨烨挎住我的胳膊，对我说，兔子，我都要哭出来了。
我吸吸鼻子说我也是的啊，然后我继续说。
回来以后我们四个就去刚才去的那个地方吃饭，结果还看到了雯儿她们班的班主任，吓得雯儿低着头说话都是很小声的。我和雯儿点了米线闷闷和老大点了猪肉的什么饭，我们的饭比他们上的快，在我们呼哧呼哧地吃米线的时候老大笑着说别人肯定很疑惑，为什么那两个男的不吃只看那两个女的吃呢？于是我们也笑。在我和雯儿把米线吃完老大他们的饭刚端上来的时候我笑着说，现在别人一定又要疑惑为什么那两个女的不吃只看着那两个男的吃呢？于是大家又一次一起笑了。后来我跟老大就玩得越来越好了。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坐的是临窗靠门的位置呢。
我说烨烨，那次的事情有四个人都让我好感动好感动。我没有想到凌笙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我，虽然他后来没有能陪我去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还有老大，如果是你你会只因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的几句话就陪她跑到外地去吗。还有闷闷，你知道他们几个都知道我平时花钱很大方所以时常会叫着让我请客什么的，可是那天我在车站买票的时候闷闷从口袋里把自己的那份钱交到窗口里了，我说哥是我叫你陪我出去的钱应该我来付，可是闷闷说我是自愿陪你出去的所以钱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还有雯儿……
烨烨点点头说是的啊，其实那一次事情里的每一个人都让你很感动的。
我说老大走的那天我真的哭出来了，我对着电脑屏幕哭得惨惨的，我抖啊抖地打字，我说老大你走了我最好的几个男生的朋友里就要少一个了……
老大说没关系的还有凌笙呢，还有你喜欢的萧然，还有闷闷和小乐，他们都还陪着你呀。
我说可是他们不是你啊。
老大说没关系的过节的时候放假的时候我会常回来的，我还会经常上QQ的。
可是老大并没有经常回来也并没有经常上QQ。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老大突然发短信给我，于是我连试都不考了就专心的陪他聊天。
可是从他走了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了。
这次寒假他回来的时候我却跑到天津去过年了。
我说烨烨，我真的很想老大啊。
可是为什么老大走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说一声呢？
晚上回到家在楼下碰到院子里一个小时候的好朋友在看墙上贴的东西，我走过去喊他，问你在看什么啊？
他说，讣告。
我看见那上面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是谁呀？他问。
刘叔叔，你不认得了吗？
他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谁的爸爸？
我说是的啊，露露。
他说哦。
我说我上楼了，拜拜。
他说好，拜拜。
又一个了又一个了。
上楼的时候我想。
开学的第三天和依婷一起走，她说她们老郭着几天肯定没心情管她们了，她们自由了可以放松一下啦。
我笑，问为什么呀，是不是老郭失恋啦？
依婷很随便的说不是呀，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问，知道什么呀？
依婷停了一下子，说，菲菲死掉了。
我没说话。
依婷奇怪地看着我，问，你的鼻子怎么红了？
以前我一直很不喜欢菲菲的。因为她曾经喜欢过萧然。
可是菲菲死掉了。她才只有十七岁。
依婷说是糖尿病，说她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救了，两天后她就死了。
中午在外婆家吃饭的时候我对妈妈说，隔壁班有个女生死掉了。
外婆插话，说这都是命，她该死的，所以就死了。
我低着头一直往嘴里填饭填饭填饭，压住眼泪也压住怒火。
可是回到家里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
菲菲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很白很白的皮肤，细细的眼睛，高高的束起来的两个辫子。
下午我问烨烨，你知道前两天生物老师说的高二死掉的那个女生是谁吗？
烨烨想都没想就扔出一句我怎么知道是谁呀。
我看看她坐下来说，菲菲。
我看见烨烨一瞬间就呆掉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默默地坐着不说话。
第三节课的时候烨烨突然说，她怎么就这样没有了？
我说我就知道你在想她，因为我也是。
放学以后我和烨烨还有诺诺一起去买东西。
回家的时候我跟烨烨同路。
在车站上我跟烨烨说到菲菲，烨烨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会怎么样呢？
我说我会很久很久都缓不过来的。
我又问烨烨，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会怎么样呢？
烨烨说，我以后都不要去上学了。
我问，为什么呀？
烨烨说，因为我没有办法面对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样我会无时无刻地想起你。
我笑，说那好办呀，把诺诺调过来跟你坐呀。
想了想，我又说，那也不好，那样你跟诺诺以后就得天天抱头哭了。
烨烨就突然抱住我。
我说烨烨，如果早知道菲菲这么早就死掉了我以前会对她好一点的。
烨烨说是的啊，如果早知道她这么早死掉我以前考试的时候一定不给她传错误的答案了。
烨烨和菲菲就是连续两次考试的时候都坐前后位才认识的。
烨烨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也不是错误答案，只是有几题我没有把握又怕老师改卷子的时候两个人错的一样被发现就故意给了她不对的……可是如果早知道是现在这样我一定不会了……我宁可我们作弊被发现也要给她对的可能性大的答案啊……
上车以后我们又都好久没有说话。
后来烨烨突然说，我晚上回家要叫我梦幻里的朋友都为菲菲默哀一分钟。
我笑。
烨烨问，你是不是认为没有必要啊？
我说，是的啊，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如果我们每一个都要默哀的话就累死了……
烨烨也笑了，说是的啊。可是我现在真的很想见见菲菲。
我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说你不要吓我啊。
烨烨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我是说真的，现在我真的很想见见她，哪怕是照片都好……
停了一会儿烨烨说，如果早知道她会死还不如让萧然跟她在一起几天呢。
我低下头说，烨烨你知道吗，非典闹的最凶的时候我问过惜芸一个问题，如果我死掉的话，凌笙和萧然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其实我当时真的觉得，我愿意死掉来换他们的一滴眼泪的。
烨烨没有说话。
我问，烨烨，我很贱对不对？
烨烨说，对。可是我也一样地贱。我也喜欢哲三年啊，我知道你那种感觉。
于是我们又都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一直不让自己停下来，拼命地拼命地找事做，可是在我看书的时候还是哭出来了。
我抱着手机给哥发短信，把那天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打下来。
手机键盘咯啦咯啦的响。
我拼命地哭拼命地哭。
在最后一条短信显示“信息已发出”的时候我才停住了眼泪。
我想起烨烨的一句话，她说我起码五年以内都不会忘记菲菲了。
可是五年是那么久那么久的啊……
跟烨烨说老大的事情的那天晚上回家的车上，烨烨对我说，兔子，还有一年半，我们就真的要离开彼此了。
我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灯光，说不要再跟我提这个问题了，我害怕。我一想到有一天凌笙和萧然会离开我的生命就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活下去。
烨烨说，没有人少了谁是活不下去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他们对我是那么重要。凌笙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完美的男生，而萧然是我最喜欢过的男人。
在车开到路口的时候我又说，苗苗曾经跟我说过，将来我们都要考一个地方的大学，我们，还有惜芸，永远在一起，永远做好姐妹。我觉得这个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也是多么的美好啊。烨烨，将来我们也要考到一个地方的大学去，我，你，还有诺诺，我们三个是永远不会分开的风卷残云三人组！我无法忍受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烨烨说我知道，兔子，其实你是多么的害怕孤单。因为你从来不肯一个人去做什么事的。
很快我就到家了。
下车的时候我想起有天我要下车的时候烨烨对我说，兔子，其实每次你先到站下车的时候我都会看着你离开，但你从来没有回过头。
我对她说，我是跟星星学的啊。
因为每次我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车再走到窗边坐下或者站着，然后离开，他都绝不会向下看一眼的。于是后来我就学会了在他往车门走的时候就开始过马路，那样在车子开动拐弯的时候我就已经走到家门口了。
星星对我说过，兔子啊，一年半以后你就毕业了，我就可以带你回家。再然后等你大学毕业了，你就可以准备准备嫁妆嫁给我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真实。
可是现在我突然空掉了。
我们都还好好的好好的可是我突然觉得自己空掉了。
我对烨烨说星星要赶快回来啊，他再不回来我就要忘掉他了。
烨烨看看我，说，不会的，你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的。
烨烨并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要哭出来了，她不知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离我有多么的遥远，遥远的就像空荡荡的宇宙一样。
我是真的真的惧怕离开。
哪怕，只是短暂的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