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明暖（七）·無夢

靈馨

李憶如最後一次夢見娘親，是在最熟悉的蜀山。 蜀山的初春有著冰寒徹骨的風，吹得人骨頭縫裡盡是冷氣。自幾天前接到來自蜀山的急函起，李憶如就星夜兼程地趕回仙劍派。彼時她行走江湖已有一些年頭，隱隱預感到似乎出了什麼事情。恐是蜀山生了變故，是以當身邊的青年主動提出要與她一同回去這一可算驚世駭俗的計畫時，她也無暇與他調侃玩笑，只是日夜都不曾合眼，一路風塵地回了家。 然而她沒能想到，那變故，竟是牽及她此生最念的親人之性命。 李憶如見到娘親趙靈兒的時候，是在她自記事起住了近廿年的蜀山別苑。推開半掩的木門，乍然傾瀉的明亮天光好似要將她溶去。她不覺眯了眯眼，看見那個溫婉的女子如往常一般，著一襲白羽邊的披風，靜靜地站在庭院裡。 好像在等她。 李憶如遲疑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有那麼一瞬，她對方才爹講的話起了懷疑——娘親……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什麼寒氣無法抑制、什麼可能時日無多、什麼…… 她沒能再想下去。走近幾步才發現，面前的女子竟如影子一般虛無，裸露在天光雪色中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讓人不由生出難以觸碰的錯覺。 就像是行將羽化，永別人間的仙子。 李憶如驀然覺得周身寒意翻湧，幾股寒氣交織遊走在五臟六腑之間，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她知道，那是離別。 她去拉娘親的手，觸指即是一片冰涼。 怎麼會，怎麼會…… 不知何時，她已滿臉是淚，卻沒有聲音，只是攥著娘親的手慢慢蹲下去，仿佛無法忍受體內刺骨的寒冷一般，把身體蜷成一團，口中喃喃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語。 可是……為什麼…… 再次恢復意識時卻似身處幻境。 環顧四周，意外地瞧見一派溫暖的春日景象。陽光緩緩流淌，翡翠綠的枝枝葉葉間時而漏下幾滴金子似的光芒。粉嫣的桃花團團簇出大片大片明媚的雲朵。流水小橋，芳草茵茵。 觸目所及的景致都蘊著幾分說不出的熟悉，李憶如卻一時想不起自己何年何月曾造訪過這樣的世外仙境。 她舉步前行，眼前閃過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娘親！她張口欲喊，卻慌忙用手掩去已經出口的聲音。 是了，這裡是仙靈島。 這是幼年時與娘親在夢裡見面的地方。是在十多年前娘親醒來後，極少夢回的故地。 若是喊出聲來，夢是不是就要醒了？她心頭有些疑惑，卻也不敢弄出大的聲響，連腳步都下意識放得又輕又緩。 轉過一道彎，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在一株桃樹下，落英紛紛襯得那本已絕美的容顏更是脫俗。李憶如靜靜地注視著那道身影，不覺一陣酸澀，兩行淚無聲地淌了下來，半晌，才醒過來似的以袖口胡亂抹去淚痕。 再也見不到了麼？ 從今往後，此生此世…… 女子忽然回眸，朝著李憶如的方向淺淺一笑，風姿婉約一如過去的年年歲歲。 李憶如驚覺之時，意外發現自己竟是小小女童的身形，她張了張口，只聽見自己說…… “我很想你啊……”聲音清脆明亮，亦是小女孩稚嫩的語氣。 她看見娘親蹲下身來，伸出白皙纖細的手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眷念和滿溢的溫柔：“憶如，我也很想你。” “可是……”李憶如想起那些逝若飛電的往昔和寂寞，還有當年在夢裡一直沒能說完的話。 “嗯？”女子似乎以為自己沒聽清，向小女孩的方向又靠近了一些，“可是什麼呢？”清淡的荷花香氣在夢境和記憶的時光裡暈染開來，清淺而綿長。 “可是……”小女孩的聲音有些顫抖，雙手緊緊握住衣服的下擺，七歲的李憶如說，“可是，你為什麼不能一直陪著我？……” 不自覺潸然淚下，李憶如怔怔地看著眼前最想念的親人，許許多多的話哽在胸口，湧上舌尖，卻最終無言。 “憶如……”女子有些驚訝，抽出一方素絹輕輕擦拭女孩子的眼淚，“好好的怎麼哭了呢？” 李憶如伸手去抹臉上的淚，卻忍不住捂著臉蹲了下去，大滴大滴的淚水從指縫裡不停地流。 恍惚中她聽見娘親淡淡的歎息，然後幽幽的荷花香隨著淺淺的溫暖環繞周身。 她哽咽著，死死攥住眼前的一片素色衣角，閉起眼，把頭埋進娘親的懷裡。就算是以小時候自己的身份撒嬌，一次就好。李憶如這樣想著。 若是時光倒流該有多好。 一家人開心地住在蜀山，不知有多幸福。李憶如從未像現在那樣後悔當初自己莫名其妙就出門闖蕩，本想著以後相聚來日方長，卻不曾料得流年無聲低轉，來日方長不知何時被命運換成了時日無多……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得安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憶如，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可是……”她想說什麼，卻被女子接下來的話語打斷。 “無論什麼時候，憶如就算看不見我，也一定能感覺到。” 李憶如想起記憶裡彌散的荷花清香，遲疑地點了點頭。 “憶如，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安靜溫柔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輕弱如絲，但十多年後的李憶如依然聽得了一些隻言片語，娘親說—— “女媧諸神啊……請庇佑我的孩子，此生無憂……” 李憶如醒來，已是深夜，油將耗盡的青燈幽光明滅，她看見爹娘的側影立在窗前，娘臉上的神情依稀可辨，依舊是無限動人的溫婉笑容，像極了她在夢中離開仙靈島時最後看到的樣子。 她合上眼睛，裝作不曾醒過，心裡卻深深明白，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仙靈島的夢了。 娘親已經把最後的囑託封存在夢境的碎片裡告訴她，她會一直陪著她的小女兒，無論何時，天涯海角。 李憶如知道，她這一生，若不過得瀟灑快樂，便永遠對不起一直在身邊為她祈禱平安喜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