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明暖(六)·無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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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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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蜀山的人們承不承認,當年江湖上聲名顯赫的逍遙大俠終是老了。
自李逍遙的妻子先一步離他而去的那一日起,昔日意氣風發的青衣男子就徹底成了歷史。
人人皆道仙劍派掌門身心皆受亡妻之痛所蝕,才會一夜間染就兩鬢霜華,不僅如此,令所有魔物聞風喪膽的蜀山想必也會因此走上下坡路。
“我是那種會丟下手下一大幫人不管的掌門麼?”蜀山無極閣內,滿頭華髮然而眼神清朗的男子笑道,“阿奴你認識我這麼多年了,怎麼還聽信別人的閒話呢。”
“可是,你的頭髮……”素裝打扮的白苗族長雙眼通紅,顯是不久前才流過眼淚。
李逍遙的表情如水一般晃了一下,阿奴不無心酸地發現,當年風華眩目的少年嘴角有了刀刻一樣的痕跡,想來是這些年並不輕鬆的生活留下的印記。
“老實說,靈兒走了,我……”青衣男子極力壓抑著心中翻湧的痛楚,但他原本就不是善於掩飾情緒的人,加之阿奴與他又是故交,很容易就看出了他的心情。
“逍遙大哥……”她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反倒是喉頭一陣哽咽,眼見的忍不住又要流淚。
李逍遙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平緩了語調繼續道:“靈兒走了,若說我不難過那一定是在說謊,不過,我想你一定能瞭解……”
“瞭解什麼?” 李逍遙笑了笑,阿奴發現他的表情雖然依稀殘存一絲痛苦,卻變得溫柔而懷念。
白苗族聖女趙靈兒病情惡化的那一年,蜀山格外的冷,綿綿飛雪從深秋就開始落,一直下到初春,整個冬季竟沒有晴日。縱然仙劍派弟子多半頗有修為,也對這前所未有的苦寒大感頭痛。
李逍遙記得清楚,有一日深夜他為靈兒渡內力壓住寒氣之時,隱隱覺得並不若以往那般順利,時間也比往日需要得長。到後來,為靈兒運功一日日艱難起來,最後竟是怎樣也無法再渡內力與她,只看得整個人蒼白如紙,好像一陣風過就會消失不見。
那時他急得要瘋,把門派事務一概推給幾個信得過的得力弟子,自己禦劍到各地去尋能克制寒氣的藥,大江南北塞外邊關都去了,聖姑家的門檻快被他踏矮一層。最後總算機緣巧合下尋得一味極珍奇的天山雪蓮配合聖姑的湯藥可以把靈兒體內的寒氣暫時壓下去,但經水魔獸一役後,她的靈力盡失自不必說,沉睡八年致使的體質虛弱,蜀山又是尋常人間不能比的寒冷,幾項相加,即便是世間奇藥也只救得一時性命。更何況,在瞭解自己身體狀況的情形下,她依然沒有停下日常生活,伺弄藥草,操持家務,在李逍遙和幾個弟子不在蜀山的時候處理一些不甚要緊的幫派事宜。
就在積雪稍融的初春時節,她的病情急轉直下。
蜀山仙劍派掌門李逍遙生平第一次感到絕望,這個當年在拜月教主面前沒有動搖分毫,妻子沉睡經年亦不曾放棄希望的男子慌亂得手足無措,幾乎要哭出來。
他讓弟子傳信給女兒憶如,信上只留四字:速回蜀山。
彼時李憶如行走江湖已有八年,性情愈發爽快,江湖的日子雖然辛苦,倒也快活,李逍遙有時也會聽到一些女兒的“俠行”,口上不說,心下還是極為欣慰的。
兩日後,便有一位風塵僕僕的女俠出現在蜀山之巔。同來的,還有一名白衣勝雪的青年,眉宇間的神情不知為何令人想起李逍遙年輕一些的時候。
“你能想像麼?”李逍遙淡淡地道,眉目卻是笑著的,“我本以為靈兒撐過那個冬天便會好起來,誰想得到天氣已經暖些了卻忽然……”他頓了頓,複道,“那時候想必是我最狼狽的樣子了,還好你沒看到,不然一定會笑死的。”
阿奴勉強笑了笑,心下微微驚異,她不明白李逍遙這番話的用意。在她看來,她的逍遙大哥似乎與以前有了極大的分別,一時間不免有些迷惑。
“好在憶如回來了,我亂成一團的頭腦總算有些清醒,”李逍遙道,“說起來,還是那小子的功勞呢。”
後來阿奴從憶如處聽說,李逍遙一見李憶如身邊的青年表情忽然就變了,焦慮和慌亂瞬間藏匿無蹤。這個掌門用極其冷靜的眼光打量著那個白衣青年,就像是在打量敵手,估摸對方實力一般。而最出奇的是白衣青年紫簫的表情,與憶如的爹如出一轍,當真沒有半分差別。
用李憶如的話來說,就是當時那兩個男人把她扔在一邊只管對眼。
李逍遙就在那時候藏起了原本流露在外的憂切,於瞬間恢復了掌門的氣度與瀟灑。
然而李憶如沒有想到的是,父親如此急切地讓她回家,竟是要與母親永訣。
彼時趙靈兒的病情連聖姑都無計可施,依聖姑的說法,聖女能在靈力全無的情況下又如常人一樣生活了十多年,已是奇跡中的奇跡。潛臺詞非常明白,奇跡不可能再次發生了,女媧後裔也不會得到上天一再的眷顧。
李憶如到達蜀山之時,她的娘親卻像平常一樣在庭院裡,披著聖靈披風,笑容溫婉,神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李憶如走近幾步才發現,娘親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去拉娘親的手,手心一陣冰涼,這個走遍江湖的女俠就一下子淚流滿面,哭得像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憶如,別哭。李憶如聽見娘輕柔的聲音淡淡地彌散,一如以往。在她心裡,娘是一直不會老的,就像仙子一樣,仙子怎麼會死呢?
趙靈兒淺淺地笑著,取出一方絲絹拭去女兒面頰上的淚水,末了,柔聲道:“都這麼大姑娘了,怎麼還哭鼻子呢。”
李憶如只是哽咽,五歲那年阿奴阿姨要帶她離開蜀山時出現的寒意倏然漫過全身。她知道,那是離別。
只是這一次,自己再不能如兒時那樣哭鬧著要留在娘身邊了。
夕陽金色的光線斜斜傾瀉在蜀山未化的積雪上,雪色天光瞬間交織出晶瑩的明麗景色。
別苑的房間裡盛滿了溫暖柔軟的光芒,這是年來蜀山第一個放晴的日子。李逍遙一步跨進房門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許多年前,靈兒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的那一刻。
及至他看見女兒沉睡的面容方才回過神來。
“靈兒告訴我,那丫頭一直哭,怎麼勸都不聽,”李逍遙的眼神裡充滿了溫柔,“結果哭累睡著了。”
“靈兒姐姐……那時候她不是……”阿奴抬起眼,有些疑惑。
“她……確實快到極限了,但是她不願意躺在床上靜養。” “可為什麼……”
李逍遙輕笑:“你知道我問她,她怎麼說麼?”
逍遙哥哥,不要為了靈兒停下來。
李逍遙猶記得妻子說出這句話時眼裡的光芒,他忽然反應過來,為什麼靈兒一日日虛弱下去卻依然堅持,努力維持如往日一般的生活。
“靈兒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許多年前她就知道。”李逍遙悠悠地道,“那時我想起來,以前她就跟我提過,就算到了那一天,也不要為她太過傷神,因為……”
李逍遙想起那一夜,月光照著積雪,皚皚的光芒清冷幽然。靈兒是用怎樣堅定溫柔的語氣說著自己的歸期。
“我希望逍遙哥哥不要停下來。” “誒?什麼?”
“逍遙哥哥是掌門,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有時候整個武林的安危都要擔負,所以,不可以為別的事情分神。”
還沒等李逍遙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他又聽見這樣的話語,“還有憶如和阿奴,也是一樣。所以……”
李逍遙看見妻子分外動人的微笑在青燈的微光裡徐徐綻放,聽見她的聲音無限溫柔地低喃:“天地為誓,與君相知;生死無異,永不分離。”
“就是這樣。”李逍遙道,“靈兒離開,我自是不舍,為她的話語掙扎許久,才能重新面對她不在身邊的生活。這個白髮麼……”他自嘲地笑了,“你逍遙大哥可是凡人,怎麼可能很快就參透這個道理。這個,也算是一個過程。”
“那憶如呢,她還好嗎?”阿奴擔憂地問。 “你不用擔心。”李逍遙含笑道,“她也很好。”
因為,我會一直與你在一起。 生死無異,永不分離。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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