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頌——小説

 
冬日明暖(四)·簫聲飛夢
 
靈馨
 
那幽咽的簫聲又響起了。
且不論那簫聲有多麼淒美,吹奏的人技藝有多高,對於三番五次在半夜吹簫擾人清夢的傢伙,李憶如有四個字的評語:不得好死。

到底是哪個鬼傢伙啊?翻身。
簡直豈有此理!再翻身。
有完沒完?!躺平,李憶如把自己埋到被子裡,閉上眼默數:一、二、三……
不行。李憶如猛地睜開眼,如果今天不把那個吹簫的傢伙揪出來暴打一頓,她李大小姐說什麼也睡不下去了。這都好幾天了,自從她來到這洞庭湖邊上的客棧住下,這樁事就沒有完的時候。害得她昨天差點一動怒把店都砸掉,想到難得找到這麼一家價鈿便宜環境又還湊合的客棧,硬生生地給忍了下去。不過,今天晚上她實在受不了啦,再這麼下去,自己非被整成神經衰弱不可。
主意打定,她悄悄起身披上衣服,拿過越女劍,無聲地走出客房。
門外月色朗朗,一片清明。李憶如舉目四望,並沒見著任何人影。
不對呀,她心下琢磨,自己為了離開蜀山苦練輕功那麼多年,沒理由會驚動那人的……並且,簫聲依然幽幽地飄蕩在空中,那麼,那個吹簫的人,會藏在哪里呢?

李憶如執劍四顧,視野所及之處卻只是一片煙波浩淼的湖水,月色如銀練一般傾瀉在水面上,間或有夜裡的習習涼風攜著潮潤的水汽撲面而來。她收回視線,很明顯人不會潛在水裡。
此時,綿延不絕纏繞著的簫聲戛然而止。只剩得秋蟲低低吟唱著不知名的小夜曲。
而那個吹簫的人,看起來並沒有現身的欲望。
雖然有些疑惑,但是那見鬼的簫聲消失了,她也可以回去安心睡覺了。李憶如將劍收入劍鞘,抬腳就想回去接茬睡覺,沒想剛轉過頭就把那雙不算小的眼睛瞪圓了。
自己客房的屋頂上,分明坐著一個人。

一襲夜行衣將那人幾乎溶入到夜色中去,惟餘一雙笑眼在暗夜裡閃閃發著微光,無怪乎剛出來的時候未曾注意了。
李憶如的目光一落到他手中持著的一管紫簫,頓時氣得腦袋上就要冒出煙來,當下也不管什麼行走江湖以和為貴,更不考慮自身的安全問題,雙手一叉腰就開始滔滔不絕。
喂你誰啊大半夜的吹個破簫吵人睡覺知不知道本姑娘我累了好幾天就指望能睡個好覺你說你這叫什麼意思會吹簫了不起啊……
李憶如本想罵他個狗血噴頭讓他從此收斂點,可惜她自小性情雖是要強一些,無奈嘴皮子上的功夫到底不如街頭……那個潑婦,說了幾句就再也說不出來了,眼見屋頂那人似笑非笑地瞧著她,卻沒有半分要認罪的意思,頗有些氣餒,又不甘心就此認輸,硬著頭皮又加了一句:你說吧要怎麼賠償我的損失?
這回屋頂上的人有反應了,李憶如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見那人已消消停停地立在了面前。當下暗叫不好,她自忖輕功了得,走遍江南塞北也確未得見身法有比她更高妙的,誰料眼前這人的身法她竟是半點都看不清。

她開始後悔,剛才不該沒打探對方底細就開罵,想著若那人是個功夫遠勝於她的采花賊之流,那她豈不是得毀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麼,如今可好,連逃都逃不過人……正胡思亂想著,卻聽那人閑閑開口,聲音清朗:姑娘俠名遠播,在下特來拜會。以簫聲相邀實屬冒昧,望姑娘見諒。
李憶如稍稍松了口氣,甭管那人這麼說是出於什麼目的吧,起碼沒有現在就要解決她的意思了。
情緒略一平定,好奇心又開始蠢蠢欲動,她悄悄抬眼掃過面前站著的人;身形頎長,五官明晰,年紀不過與她相若,通身氣派卻似劍客多於少年,尤其是眼眸清炯,無端竟透著幾分寒意,是以才觸到他的目光,李憶如便不禁低下頭去。
不過不到片刻,她忽地抬起頭——什麼嘛,明明是他不對在先,她為什麼要怕啊——毫不示弱地瞪住他的眼睛。
兩人對視半晌,倒是吹簫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姑娘若再這樣看著我,我可要以為姑娘對我有意了呢。
李憶如愣了愣,她本性豁達,受了這種玩笑並沒有覺得羞怯,反而覺得確實有趣,自己也一下笑出了聲。
兩邊一笑,原先冰凍的氣氛悄然化解。李憶如大大咧咧地拍拍對方的肩,全然忘記了不久前自己還對這個輕功高得可怕的人害怕得要命。
喂,你到底是誰啊?
……你可以叫我紫簫。少年揚揚片刻不離手的簫,笑微微地道。
呃,紫……簫,你找我什麼事啊?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那當然。她驕傲地揚起腦袋,我很忙的呦~
……

到後來結伴而行的時候,李憶如已經覺得與紫簫相見恨晚了,反倒是那少年有一絲驚訝。
……你為什麼不問我真名叫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名字不過就是個代號而已,再說,你不想說我非問,誰知道你告訴我的是不是另一個亂七八糟的名字呢。
你不怕我把你騙去賣掉?察覺到女孩子毫無防人之心,紫簫用帶了玩笑的口吻這麼說。
不——怕。我有這麼好賣的麼?而且,李憶如用力搖頭,沖他一笑,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
她邊說邊跑遠了,一句話遙遙地傳來,……也相信你。
於是少年愣在原地,然後慢慢笑了。
憶如啊,你就是這樣,才讓自己一直遠離那些腥風血雨的麼?

下一步,你打算去哪里?一天,兩人連袂成就了又一樁“俠行”的時候,紫簫問道。這女孩子自幾天前就開始嚷嚷要離開這兒了真有些捨不得之類的話。
一路往南。她一步三跳地走著,顯然心情一片大好。
往南?有什麼風景麼?
哪里哪里,她回過頭笑眯眯地擺手,我是去看一個人。頓了頓,她問道,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無所謂呵,反正我是看風景的麼。
那麼不如和我一起去吧。她沖口而出,內心卻有一絲隱隱地期待。
少年看著她仰起來的臉,恍惚間似乎看見了一些溫暖柔軟的時光殘片,於是他輕輕地笑了:好啊。

幾日後,大理城內。
阿奴阿姨,我想死你了!李憶如快樂地撲向久久未見的白苗族族長,拉著她轉了好幾個圈。
是小憶如呀,怎麼,這回逍遙大哥倒肯放你下山了麼?女子眼裡儘是欣喜的笑意,她本已過三十,可笑起來竟如小姑娘似的純真,滿目流光。是以儘管憶如管她叫阿姨,可在紫簫眼裡,不若說她是憶如的姐姐更合適。
哪裡呀,爹那個老頑固。憶如嘟起嘴,不滿地道,他才不會放我走呢,是娘,娘讓我下山的。
哦,你娘……她還好麼?
好極了,阿奴阿姨你很久都沒有上山了吧,什麼時候去呀,爹跟娘都惦念得緊呢。
忙過這一陣就去好吧~女子的語調無比寵溺,眼神溫柔如水。
真的?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離了大理,兩人依然同行。夕陽將影子斜斜地拉長,是鋪了一地的餘溫暖意,久久不散。
你很開心麼,憶如。
那當然!
少年眯起眼睛,看著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一跳一跳地走在前面,髮辮上跳躍著夕陽變幻的光影。

江湖上的人們時有注意到,自稱獨行大俠的那個快樂驕傲的女孩子,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執簫的少年。

簫聲幽幽,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飛往何處;
只是,這些暖彩的時光,這些刻下來的溫暖印痕,註定掩蓋過江湖本身的蒼涼和無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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