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明暖（三）·不語相留醉

靈馨

[我抬頭，看見雲霞綺麗地燃燒了整片蒼穹。] 四月末，五月初。 又是一年了。李逍遙坐在後山，不知為何竟無端生出些許感慨。 有些事情，大概是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吧。譬如說為什麼在別的地方都盈滿綠意的時候蜀山依然灌滿凜冽的寒風；譬如說為什麼明知希望渺茫還是不願放棄；譬如說為什麼，幸福就在轉角，一步之距卻漫長勝似山水迢迢。 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李逍遙無聲地笑。 他起身，轉腳進了一處僻靜的院落。院內，幾枝天心海棠斜斜開著，風姿綽約，淡香彌漫。 這原是蜀山丹房重地，甚是寧靜幽僻，外觀看來倒似江南尋常人家的深深庭院，頗有幾分怡然自得的韻致，小橋流水人家。不同的只是這院子在大多時候總浸染在嫋嫋蒸騰的藥氣裡，那些或清甘或微苦的藥氣在空中緩緩糾結之際，總讓仙劍派的人們覺得那處庭院竟如仙境一般，閒適安逸，與世無爭。甚至那些刻苦出了名的弟子，彼時也會停下手中研習的心法劍術，望一眼後山。 不過現今那處丹房的用途早已不再如往。 這是一個仙劍派盡人皆知的秘密，只是大家心知肚明，卻並不點破罷了。 現任掌門雖然年輕，卻武藝超群；儘管沒有經驗，卻也將整個蜀山仙劍派治理得井井有條。剛開始尚有一些自認資歷老武功好的弟子找他挑戰，卻無一例外地被他的功力和風度所折服，挑戰失敗後轉而成了新掌門的擁護者，後來又成了蜀山的中流砥柱並且十年如一日心甘情願地為掌門所差遣……這不能不說李逍遙確有驚人的能力，否則，也畢竟難以服眾。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掌門，竟也堪不破那三分春色的紅塵。蜀山的弟子每每念及此亦是無言，惟剩得一聲歎。 李逍遙走進院落最深一進的房間，撲面而來的是似有若無的荷花香，這漂浮著的仿佛不屬於人間的氣息——蜀山並無一處栽有哪怕是零星的荷。 兩年了吧，自從那年憶如提出要去仙靈島開始，這股清雅淡然的香氣一直低回不散。 這說明了什麼呢？李逍遙看著床上仿佛睡著的人，依然是他的靈兒。 他伸手撫住她的臉龐，手指所觸之處，肌膚微微溫潤，生命的光澤自他救下她的那一時起，從未消散過。真想不通那些人為什麼都勸他放棄。放棄什麼，怎麼放棄啊？把活人埋到地裡去麼？他暗自搖頭。 不過……時光要是能倒流就好了。他凝視她安靜如孩子的睡顏。 如果時間定格在那一年，那就好了。她永遠是十六歲無憂的少女，他永遠是十九歲莽撞的少年，兩廂並無交集，可是起碼彼此的生活依然能平淡如水。 平淡的生活，那是他曾經最不耐煩而如今最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他在心底一字字念出這句老詩，任憑思緒如氤氳的水汽無邊無延的洇開，暈染出幾分酸楚。 一坐就是許久。李逍遙只是幾許悵然地想著心事，回過神卻已是紅日西斜。想來這半日的空閒也到了盡頭。 仙劍派掌門，旁人看來自是風光無限，可唯有他自己曉得，如何擺平那些有微詞的弟子，如何妥善處理派內的事務，如何在錯綜複雜的關係裡找到一個最佳平衡點。這些，在那兩個雲遊的老頭兒把一整個門派扔給他之前，他一無所知，惟有慢慢摸索著管理，一步一打跌地走到現在。 平日裡空閒自然是沒有的，今天，許是前陣子忙過了頭，憑空掉下半天清閒來。 他走到窗前，看那血似的殘陽染透漫天的行雲，晚霞織錦，豔彩流華自是美不勝收。 你看，那滿天的雲霞，多美。他喃喃自語。 嗯。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他驚訝地回頭。 於是他看見了他無數次想念過夢見過的一張臉，靜靜地對他微笑，風華絕代一如許多年以前的靈池仙女。 霎那間屋子裡盛滿了橘紅色溫暖的光芒，殘陽斜照下光影旖旎地變換，纖塵飛舞出清晰的痕跡。如此真實，如此虛幻。 一瞬間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個無論什麼大事都能坦然面對的堂堂仙劍派掌門現在只是張著嘴怔在那裡。 反應過來之後他一頭衝出門，不到半刻又拎著一個小女孩重新衝了進來。 憶如，這是你娘啊。 …… 所以說在應對這種事情上李憶如明顯比她爹更加冷靜，態度也更正常。起碼人家沒有像看見鬼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裡半天不知道說話。酒劍仙和劍聖一回來蜀山就被他們指定的繼承人拉去見了靈兒，當然，一個不小心也就知道了李逍遙那天的木頭狀。 事後，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搞得整個蜀山都曉得了這件事情，於是李逍遙的一世英名就這樣給毀掉了。 雖然靈兒醒了這真是天大的好事，但走漏風聲這件事情還是令李逍遙不滿了很久。 哼，肯定是我師父那個醉老頭搞得鬼。事情過去很久以後的一天，李逍遙坐在雲海邊上舊事重提地抱怨著，就因為他那天來給他備的酒不夠檔次一點點，他就這樣加害他的徒弟啊喂……哼哼，下次來不給他喝酒了，桂花酒也不給！ 身邊人一陣輕笑，逍遙哥哥你真是…… 真是什麼？ 小孩子。 啊？ …… 後來的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李逍遙依然是仙劍派掌門，靈兒一直伴在他身邊，那麼憶如呢？ 走了呀。 去了哪里了？ 江湖啊。那個飄揚著腥風血雨，可是仍然有著溫暖人情的地方。 ……憶如也該回來了……靈兒在拾掇離家的憶如留下的雜物，不經意間冒出這麼一句。 靈兒你說什麼？一旁的李逍遙並沒聽清。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靈兒衝他一笑，手中卻翻到那本被歲月的塵埃湮沒的仙術書。一時，回憶恍惚。 蜀山是終年積雪的嚴寒之地，不過只要是特定的人，就有那樣的能力在無限紛飛的大雪裡，沉醉一輩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