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明暖(二)·夢入流景 |
| |
| 靈馨 |
| |
憶如,我很想你。
嗯……可是……
李憶如再次從相似的夢境中醒來。
夢中的她還是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夢中的女子笑靨盈盈,有著回雪流風的絕代芳華。
可是……可是什麼呢?她努力回溯自己的夢境,卻怎樣也不能知曉夢中的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娘……她低低地喚了一聲。我也很想你。
李憶如五歲那年,記憶之初,是一片皚皚的蜀山。飛雪輕靈,冰寒徹骨。爹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憶如只好追著自己的影子。偶爾幾回阿奴阿姨的到來總會讓這個小小的女孩子開心很久。
她曾聽見阿奴阿姨和爹的對話。
逍遙大哥,你還不放棄麼?連婆婆都沒辦法……
對,靈兒的體溫和脈搏都在,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是麼……不過這兒那麼冷,不如我把憶如帶到大理吧……畢竟那也算她的家……這麼小的孩子,我很擔心……
嗯……
那個時候她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很久以後她才知曉那並非來自蜀山寒苦的氣候,而是離別。
我不要。她強頭強腦地沖進去喊。卻讓屋子裡的兩個大人愣了很久。
憶如。阿奴阿姨蹲下來柔聲道,憶如乖,大理有很多新鮮好玩的,阿姨帶你去好不好?
不要。我……小小的女孩子一轉眼瞥見爹的衣角,就一把攥住不放,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李逍遙苦笑,從沒想過女兒如此眷戀這個地方,只是……
他蹲下來撫摸著女兒的一頭柔發,憶如聽話,這座山太冷了,呆久了憶如會生病……
不要。
……
無論如何勸說,女孩子總是咬定兩個字:不要。
不要,不要什麼呢?
不要走……
這又是,在說誰?
那次三方會談最後的結果,便是兩個大人沒能強過一個五歲的女孩子。
於是李憶如繼續開心而且寂寞地留在終年的飛雪紛揚之中。
李憶如六歲。
夢裡有一個重複出現的女子,憶如連爹爹也沒有告訴過。
她挽住飛花的飄零告訴憶如花事的更迭,浮雲的光影,回首時笑顏清澈澄淨。
她傾聽憶如小小的寂寞,淺淺的抱怨,握住小女孩手的掌心溫暖,明眸如水。
憶如,你要聽爹爹的話。有一次她說。
可是……夢中的憶如努力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可是什麼,憶如總也想不清楚。
她是誰,憶如從不去想,只是知道自己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
李逍遙困惑地發現他的小女兒不知什麼時候有了越來越明亮的笑顏,純淨安然總讓他在面對女兒時失神想起另一個人。
……你什麼時候可以醒來。他喃喃自語。
爹你在說什麼誒?
沒什麼,爹有事要下山,你去嬸婆家住一陣子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啊?
因為……女孩子一時語塞。
那,你想去哪里?
仙……
有一個地方,夢裡的她經常帶憶如去,那裡四季如春,飛花成陣。美得跟仙境似的。
憶如努力地把夢中的景象說給爹聽。本來只想著可以逃過下山。誰料爹怔了半天,卻吐出三個字:仙靈島。
對啊對啊就是那個地方。憶如歡欣地叫起來,卻不想爹用一種凝重的眼神看著她。
爹……憶如悄聲道,有點被爹的眼神嚇到。
憶如,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的?……
在夢裡……
是麼……李逍遙用低得女兒聽不到的聲音輕喚,靈兒,是你麼?
蜀山乾燥寒冷的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荷花香。
李憶如七歲。
像她這樣在寂寞中度過童年的孩子,是不是註定早慧?李逍遙一邊驚歎著女兒仙術進步的神速,一邊自嘲。
四月末,五月初,一派掌門李逍遙難得空閒的時候,他的女兒來找他。
爹爹我要學武功!
憶如還小呢,再過兩年爹爹肯定教,把仙劍派的絕學都教給你好不好?他哄著女兒,一邊卻只是想著等女兒忘了這茬……如果不學武功,是不是就不會下山,是不是永遠不會接觸那些他曾經經歷的紛擾浮沉?他未及而立之年,卻早已看透這些,夢中大俠也罷,救危救難也罷,那些江湖的風風雨雨他是躲不過了,可是千萬不要,淋在女兒身上……
正想著,憶如卻喊,不要。
老天,又是這兩個字……李逍遙頭痛地揉著太陽穴。自五歲那年她拒絕去大理以來,李逍遙就發現,凡是李憶如說“不要”的事情,她永遠會堅持到底……
於是這一回,李逍遙打算繳械投降。
他一邊牽著女兒一邊往臥房走。在房裡翻箱倒櫃半天,終於搜出一本仙術書來,那是很久以前,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在山神廟得到的。
那年八歲的他與靈兒在山神廟第一次相遇,靈兒與姥姥離開以後,他在地上發現了那本小冊子……怎麼長大以後就忘了呢?他暗自搖頭,把書給了女兒。
看著女兒歡呼雀躍地樣子,他笑一笑,卻在不意間墜入記憶的河流。
憶如,你的仙術練得怎麼樣了?
嗯,還可以。女孩子頗有幾分驕傲地揚起腦袋。
她輕笑,來,做給我看看。
好啊。
……
一套五靈初級仙術施放下來,女孩子已然顯出疲累。靈力再出眾,她也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而已。
好累哦……憶如喘著氣。
她默不作聲地用手巾拭著女孩子額頭的汗水。眼神裡流露出深深的歉疚。
不過呢,女孩子笑眯眯地說,我很高興。
誒?夢中的女子一驚。
我很想你啊。女孩子拉住她的手搖啊搖,你很久沒來了耶,我很想你啊……
憶如,我也很想你。
可是……
李憶如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渾身是汗,仿佛剛剛繞著蜀山故道跑了幾圈似的,唯有額頭一片清爽。
可是……可是什麼呢?
李憶如八歲那年,她的娘親,李逍遙的妻子,在沉睡了八年以後醒來了。
憶如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爹爹神色怪異地把她領到後山禁地,卻一言不發。(後來憶如知道,那是她老爹激動得話也不會說了。)
她在禁地的丹房看見一個熟悉的女子淺笑盈盈,雖然面容蒼白沒有血色卻掩不住的風華絕代。
……憶如,這是你娘啊。憶如聽見爹哽咽著道。
憶如。女子輕喚,聲音柔和得仿佛在夢中。
憶如像在做夢一般伸出手去。
我很想你。憶如輕輕地說。然後她看見女子澄澈的眸子裡忽然盈滿了淚水。
十年之後的一天深夜,李憶如在離蜀山千里之遙的杭州西湖畔的聽香客棧醒來。因為那個幼年時的夢境。
她清楚地記得,自娘親蘇醒以來,自己再沒有做過那樣的夢,可是為什麼今天又會做這個夢呢?
李憶如坐在床上,看著一片如雪的月光以溫柔的姿勢傾瀉在窗臺上。
她摸了摸掛在項間的平安符,低聲細語:娘,我也很想你……
那是十二月廿九,子時。
[可是,你為什麼不能一直陪著我?……]
小女孩的心思,只是如此純粹。
附注:
那場戰役六年後,昏睡中的靈兒漸漸有了意識,於是她可以進入小女孩單純的夢境並且守護她。以靈魂的方式。並且用兩年的時間醒來。
憶如不願離開蜀山並不是因為靈兒的意識束縛她,恰恰相反,憶如潛意識裡一直依戀靈兒,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未完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