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頌——小説

 
冬日明暖(一)·執子之手
 
靈馨
 
是誰的聲音,在虛空裡無盡彌漫,綿延不絕。

她孑然立於積雪皚皚的蜀山之巔。
朔風刺骨,飛霰紛寒,孤絕懸浮的仙山上此時再無別人——如此嚴冬,又因了落雪而過早蒼茫清冷的暮色,再刻苦的弟子也已各自回房。
驀然,眼前一陣風雪淩亂,她微微蹙眉,皓腕輕盈翻轉,纖指微合,凝神結印。片刻,卻絲毫感覺不到溫度,風雪依然肆虐如故。
到底不再是以前了。她略有些無奈,不易察覺地輕歎一聲,緊了緊身上大紅鑲白羽的披風。

身後有腳步聲遠遠地傳來,便料到是他,不禁莞爾。這麼多年,他一如往昔地保持著少年時的習慣。整個蜀山,大概只有他這個掌門永遠不會悄無聲息地走路,或者,只是在某些人面前。
她含笑回首,不意外地瞧見他焦急如孩子的面容。
“已經很晚了,怎麼還不回房,這地方冷得很呢,當心著涼。”
“我不會。”她輕聲道,明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什麼不會!”見她絲毫沒有要回去的樣子,堂堂一代掌門急得要跳腳,“你看,這練武場上連個鬼影都沒了,你又何苦來……莫非……”他咽下後半截話語,狐疑地瞧著他的妻子。
“靈兒你有事瞞我,快快從實招來!”
她耐不住,終於輕笑出聲,那麼多年,那麼多年也惟有他身上,依然能看到往昔那個少年明澈的影子。雖然,只是偶爾。

他忽然安靜,看著她的笑靨,淡淡地道,“真好。”
“嗯?”
他上前擁住她的肩,“這些年,我一直擔心你會走……不過……”縱是年近不惑,他的笑意仍如舊時一般明亮且眩目。
一時無話。
她卻無法平靜,方才一轉眼瞥見他鬢角的絲絲白髮,竟一時憶起往昔,那場短暫繁複的夢境。

那一場風煙漫捲,那一度天地浩劫,銘記了多少亦任年華流轉亦鮮明如昨的過往。

是誰與她邂逅在仙靈水月,彼時天際漫過旖旎的流雲。
是誰在蘇州城外舉手盟誓,語意堅定地說著此生不負。
是誰持青鋒劍護在她身前,劍氣凜然不若他心意決絕。
是誰闖入鬼魅橫行的妖塔,救她時眼神溫柔一如往昔。
……
是誰在紅塵紫陌一路相伴,明知一去不返卻笑談自若。

那場慘烈的戰役無可避免地到來之前,他曾笑說她的神色像極了她的母親,並戲謔著她的“蒼顏”。她亦準備好了與她母親一般,歸去。
然而結局卻不盡相同。
她在最後一刻失去知覺,卻只是昏昏而睡,醒時她的女兒已出落得清麗可人。那一日,她不在生活了十年的仙靈島,亦非幾乎為之付出生命的大理故土,而是曾經度過最辛苦時光的,蜀山。
她為那一役失去所有上天賜予的靈力,體力耗盡,若非他拼了命在最後一刻救下她,她恐怕早已隨母親而去。
縱然如此,冰雪聰明如她也早料到命數將盡——這十年來時時發作的滲入骨髓的寒冷,一日日消耗聖姑的藥材和他的內力。她不忍看他如此辛苦,以至未及不惑就斑白了雙鬢——蜀山掌門又豈是容易當的。
然而她的擔憂永遠藏不過他的眼睛,這個自己曾經以為粗疏直率的男子,不知何時擁有了洞徹人心的能力。早幾年,他曾認真地告訴她,只要她不離開,一切都會好的。
她讀懂他言辭後的意思,不禁潸然。於是他輕歎一聲,靈兒,我只是想讓你過你想要的生活,哪怕……
那時她的記憶直追許多年前,在聖姑家的那段日子裡,經歷了如許沉重的生離死別之後,她曾無意間說過她想要的生活:三個人,粗茶淡飯,平靜無憂……
不想他將看似尋常的話語記了許久,直至現在。
哪怕,只是幾年。
哪怕,那會耗盡他的修為。
她明白的,又怎忍心辜負他的苦心,如當年一般一走了之。

從那之後,她開始安然地生活,做著他這個破除清規的蜀山掌門的妻子,操持家務,笑容溫柔。深夜子時由他運功驅減她體內的寒意。夫妻情深,雖不若少時跌宕震撼,也是舉案齊眉的悠遠綿長。

女兒憶如十六歲那年下山去了“江湖”,她在發現女兒趁著星夜溜出屋子時也不若平常母親一樣絮絮叨叨,只是留給她一枚當年她母親留下的平安符,囑她,無論何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因為爹跟娘會擔心。
她記得當時女兒的眼眸瞬間閃亮,她淺笑,想是女兒以為下山會諸多阻撓罷了。她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在仙靈島冗長平淡毫無波瀾的日子裡,自己的苦悶尤勝女兒,怎會不曉那個年紀女孩子的心思。
而今,兩年過去,她不時聽聞女兒憶如在江湖上的“俠行”,口上不說,心裡卻極是欣慰,想來這就是為人母的喜悅之處了,她錯失了女兒的童年,但終於能看著女兒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再不用受宿命的羈絆。

這樣挺好,不是麼?她釋然收回思緒,看向他,笑得嫣然。
他在一瞬間仿佛看見許久以前那個靈池沐浴的仙女,恍然怔住,一如當時少年。

“逍遙哥哥。”她喚他,縱是已過十八年悠悠歲華,她依然用最初的稱呼喚他。
“嗯。”他低低回應,語聲柔和。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呃?”他愣住,然後開始皺眉,作苦思冥想狀。
“你的生辰?不對……前陣子剛去過老嬸那裡給她做壽……蜀山仙劍派開派之日?不可能……祭祖?……到底是什麼?”
“……”她掩口而笑。
“靈兒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她笑而不答,只看他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無奈至極。

此時風雪愈盛,這對夫婦的笑語被風聲雪聲碾碎,漸遠漸淩亂模糊,卻掩不住的幸福和溫暖。

蜀山故道。
一身短裝的少女正匆匆趕路,面龐凍得泛紅,澄澈的眼眸裡卻是滿溢的盈盈笑意。
誰曉得那麼快就過了兩年,不知爹和娘身體可好?
想到將近年末,娘親又會做許多精巧的點心,她不由得悄悄咽了口水,加快了腳步。
遠遠傳來零碎的隻言片語,她停了一停,眼中的笑意更為深濃。這回狡猾如爹也被耍到了誒~

記憶溯至那個出走的星夜。
她拎了個包裹正想翻窗,身後忽然傳來娘親的聲音:“憶如,這麼晚了,出去為什麼不走門?”語聲平緩溫柔仿佛是平常談天。
她翻窗的身形頓時僵住,暗自苦笑自己的不走運。
實在是白天出不了山門啊,那些討厭的守門弟子一看見她就會去報告她的爹,那位世人眼中氣宇不凡的蜀山仙劍派第不知道幾任的掌門,李逍遙。
天知道她為了離開這個冷得要死的鬼地方花了多少時間練輕功,但是為什麼……不被爹抓住又被娘發現了呢?她哀歎一聲,極不情願地從窗子上下來,把包裹往桌上一扔就想去睡覺,看來今天是走不了嘍……
“憶如,你想下山對麼?”她忽地轉頭,意外地看見娘在微笑。
“嗯。”她遲疑地點頭,似乎,有希望!
“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同意你走,並且,在明天正午之前不告訴你爹你已經走了,好麼?”
她死命點頭:“嗯!我答應。”哦耶,是老天開眼了嗎?她終於可以下山了,要不是娘在面前,她幾乎要跳起來。
她看見娘的神情瞬間沉靜,暗叫大事不妙娘要變卦之際,卻聽見這樣的話語:“無論何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這個平安符,你帶在身上。”
她怔怔地看著娘親的背影,忽然眼睛發
臨翻窗時聽得半句:“憶如,不論發生什麼,記得兩年後的臘月廿九……”
回來。最後兩個字不曾聽到,因為那時的她已近哽咽。

臘月廿九了麼。她在一片蒼茫的蜀山故道笑得燦爛。
娘,我遵照約定,我就回來了。

蜀山之巔,有一雙夫妻執手而立,等待歸人。
蜀山故道,有二九少女笑顏莞然,風雪無阻。

是誰的聲音,在虛空裡無盡彌漫,綿延不絕。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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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個冬天,我要寫一個系列,關於溫暖的記憶和幸福。這只是其中的一篇。
靈兒是最初最美的回憶,於是我先寫了她,擅自篡改了仙劍結局,只是想告訴自己她是幸福的。
我想我最願意看到的情景,便是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於是編了這麼一個虛幻的故事。
寫的時候笑得特別開心^_^

關於一個問題,靈兒會不會任由逍遙為了她而消耗功力。我曾經仔細地想過,得出的的結論是靈兒知道逍遙愛她,不願她離開,更知道她若離開,逍遙會難過。那麼就在一起吧,逍遙辛苦,但是起碼他也會幸福。憶如也是一樣。
至於場景為什麼在蜀山而不是在仙靈島麼……一派掌門事情多得很,靈兒又需要逍遙運功驅寒……所以只能在蜀山了。

關於題目,明暖,曾想過的英文題目是WARM DREAMS(溫暖的夢),這個系列我會在寒假的時候寫完,這篇屬於元旦賀文,具體寫幾篇還不清楚,但會是一個系列……呵呵,對於我來說夠挑戰的:P
昨天晚上寫了一部分,今天完成。終於趕在元旦前寫完啦,祝後援會的同志們新年快樂!

——靈馨
2007年12月29日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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