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頌——小説

 
綺夢仙緣(三十三)
 
靈馨
 

第三十三章 六天七夜(序)

 

待到夜闌人靜,日間的忙亂終告一段落。

清涼的月光透過半掩的窗扉斜斜地射入,不覺間夜已三更。
我在藤床上翻了個身,青綠泛黃的藤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藏著日間陽光的溫暖。
我仿佛聽到誰在歎息。
支起身,借著朦朧的月光看向對面。我對著那環閃爍著晶瑩的淺綠問道:“吟雲,你醒著嗎?”
她在那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你在想什麼?”我明知她不願回答,依然追問不舍。
我看見她擁著被褥坐了起來:“我只是在想,我們該怎麼做,又該做些什麼。”
我明白她的意思,憶如已經出生,相對的,靈兒面對一切、終結一切的時刻也近了,而實際上,我們還是一無所為。
“還有你的那個夢……”我可以感覺到吟雲此時的神情,她蹙著眉尖喃喃自語,“它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
“不過我想我們可以肯定的是,”我把頭靠在牆板上,“水魔獸一定是由我結束的。”
“為什麼?”
“逍遙不是說,我在水底的時候一直追著它打嗎?‘遇水生者,必亡于水’,這條箴言倒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很像呢。”
“但是這樣的話……遇水生者並不單指水魔獸啊,你……不也是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哪有啊,我不過是水屬性而已,我可不是只有在水裡才活著呢!”
“可……”
“別擔心了。”我立即打斷她,“再說了,”我低下頭,“我們終究是要回去的啊。”就算在這個世界死去了,又如何?
“嗯……”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甚至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聖姑,也不再溫和地微笑。阿奴和唐鈺來得越來越頻繁,而他們每次商量戰事卻獨獨把我和吟雲排除在外,對此,我始終納悶不已。
“既然當初那麼期望我們可以結束這場戰亂而不必任何人犧牲,那又為什麼總是把所有的事情瞞著我們呢?”我和吟雲站在鼠兒果樹下,正眯著眼睛尋找可以用來合成丹藥的橙色的果子(照遊戲中看,正常的鼠兒果應該是碧綠色的)。
“也許……會不會是我們自作多情呢?”
“那樣的話唐鈺又怎麼會費盡心機易容成月如的樣子給我下蠱呢?甚至在沒有調查清楚情況的條件下。”
“……”沒有回答。
“所以說了……”我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只是繼續說下去。
“……”仍然沒有回答。
我終於察覺到不對,以吟雲的性子,不管是不是同意我的意見,都不會如此沉默。
“吟雲,你……”我驚恐地發現她的臉色突然間變了。
“你怎麼了,吟雲?”
“吟雲!吟雲!”我失聲驚呼,因為我清晰地看見吟雲的臉色正一點點褪去陽光的溫暖,變成近乎無限透明的……白。
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她的鐲子,曾經閃爍著微光的碧色,不知何時,已失去了翡翠般的光彩。
而相反的,自從在女媧神殿恢復千年後那個世界的記憶後,我的左手便痛得更加頻繁,那個鐲子的水藍色調一天天加深,時時彌漫著黯藍色的水汽,而且,經久不散。
我的尖叫把正在屋裡開會的眾人引到了門外。
“這是……”唐鈺一眼看到已無力地靠在樹旁的吟雲,儘管被吟雲的忽然虛弱弄亂了手腳,但我不禁注意到,他的聲音雖然是驚訝的,但也透出了一絲意料之中。阿奴用手捫住了微張的口。
聖姑的臉色一如往常,只是簡單地吩咐我們把吟雲扶到屋內,就像吟雲只是中暑了一樣,不,就好像吟雲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我最後一個走進木屋,在一張籐椅上坐定後,就開始等待,等待聖姑的解釋。
似乎只是一眨眼,聖姑就從房間裡出來了。
我微微向前欠著身:“怎麼樣?”
“她沒事。”聖姑不緊不慢地回答,“只是……時候到了。”
我被聖姑的慢脾氣給急得夠嗆,只得繼續問:“什麼叫時候……天哪,不會是……”我問到一半就反應過來:不會是說,我們是時候回去現實了吧?
聖姑看出我的意思,道:“不是你,是吟雲姑娘。”
“為什麼?”為什麼只是吟雲,而不是我們。
“道理很簡單,逍遙跟我說過,你們回到十年前發生的事。”
“……是啊,可是這有什麼關……”我本想說有什麼關係,眼前卻突然跳出那天的夢境:只有我一個人,衣衫飛揚地臨風而立……
“你明白了嗎?”
“不……”我無力地搖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只是仍舊祈望聖姑告訴我是我想錯了。
“你明白了。”聖姑斷然道,“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解決苗疆的危機,也只有這樣,”她加重了語氣,“你們兩個才能平安地回去。”
“可是……”
“沒有可是了。”聖姑的表情是從沒有過的嚴肅,“不然,你們兩個都有永遠滯留在時光交錯的縫隙裡的可能。回去的路正在消失。”
“婆婆……”越聽越迷惑的阿奴忍不住開口問道:“如果在‘時光交錯的縫隙’裡會怎麼樣呢?”
“生不如死。”聖姑簡潔地回答,我打了個哆嗦。一身冷汗。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
“您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身份的呢?”我問道,眼角的餘光瞥見迷惑的神情從阿奴的臉上奇速蔓延到逍遙的臉上,忍不住想笑。
聖姑的眼光柔和了許多:“你們漢人不是經常說,我們苗疆人會妖術嗎?”
“呃……這個……怎麼會呢……”我尷尬地僵笑,事實上,確實有很多人這麼說沒錯啦……
“他們說得沒錯。”
“咦?”
“‘回魂仙夢’。”聖姑道,“可以使人在夢境中看到過去,而白苗族擁有強大法力的聖女,亦能運用這種仙術,看到與自身所有有關聯的人的過去。”
“……”我越聽越糊塗,看看另外兩人,都是一臉茫然。
“青兒擁有常人不具備的法力,所以她在肉體毀滅之後也能送你們經歷過去發生的事,何況在生前,”聖姑似乎在說與主題無關的話,“但這種仙術會在不意間窺見別人深埋心底的記憶,所以歷代聖女從不輕易使用。”
“……哦。”
“青兒看見了你和吟雲姑娘十年前(在千年後)的記憶。儘管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她還是托夢告訴了我——她不願放棄這個毫無傷亡拯救苗疆的機會。更重要的是,你們的記憶如果不被刺激復蘇,你們會永遠沉睡在夢裡。所以……”
“我明白了。”我訥訥地應聲。腦中一片惘然,只是一遍遍地響著空靈的山谷回聲。

 

第三十四章 六天七夜

 

“終於要離開了嗎?”門口傳來安靜的聲音。即使明知道會一去不回,她還是平靜如常。
聖姑將眼光轉向她,緩慢但堅決地點頭。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吟雲帶著如平日般的淺淺笑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還有多少時間?”
“七天。”回答是無可置疑的……殘酷?
她輕輕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出門外。
我會意,隨即跟了出去。
“如何?”我問道。
她頷首:“意料之中。”
“那……”
“只要再做一件事,我想,七天時間應該足夠了。”
“你該不會是想……”
“我要去黑苗皇宮。”出乎意料的簡潔回答。
我不懂了:“不是已經去過嗎?再去一次又有什麼意義呢?”
“誒,你真是……”有那麼一刹那,我以為自己又看到了在蘇州城裡的那個吟雲,臉上略帶氣惱和幾分無奈,而我儼然又回復到了那個連在林家堡都會迷路的路癡了。
她擺擺手,似乎是懶得跟我解釋了:“反正你到時候就明白了。”
“可……”我還想追根問底,但是有一個人就在這緊要關頭殺出來了。

“你們好嗎?”一聽這聲音我就想跑,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是清然,天知道他不在他的蜀山閉關清修老跑苗疆幹什麼。
“哦,清然道長你來得正好,”笑吟吟地,吟雲似乎早有考慮,“我們想請您幫個忙。”(說實話,那個‘您’字實在是很紮耳朵。)
“哦……什麼事?”很顯然,平日很安靜的吟雲突然主動開口與他說話,一向頗具君子風度的清然也有些猝不及“防”。
“是這樣……”吟雲把她的要求簡要地說了一遍。
“可是……那不會很危險嗎?”清然皺眉。
“沒關係。”吟雲微笑,笑容鎮定得使人覺得一切如常,“我們必須去那兒,不然……”她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好吧,但是有一點,”清然沉吟片刻,“我要陪你們一起去。”
吟雲躊躇了一會兒,抬頭笑道:“那就有勞了!”

事情很快就定下來了,甚至連聖姑也沒異議,仿佛知道我們會這麼做一樣——是了,說不定就是回魂仙夢的功效了。只是逍遙極度不放心,一再堅持要一起去,吟雲被逼得沒法,只得拿身體尚未恢復的靈兒當擋箭牌,如此,逍遙才放棄要跟去的念頭。只是似乎心情很低落。
“我又不懂了,”當天下午,我邊整理行裝邊問,“既然你肯讓清然陪我們進去,又為什麼非拒絕逍遙不可呢?”
吟雲歎口氣,很是無奈地看著我:“這種事情很危險的對吧?萬一逍遙出了什麼問題,你拿什麼向靈兒交代?”
“那清然……”
“因為我想不出理由拒絕,”吟雲低下頭把幾副佩劍用天蠶絲帶系在一起,“不過如果是你的話……”
“……那也是不可能的。”我想都沒想,話就脫口而出。
“這不就結了?”
見我還是一臉懊喪,吟雲安慰似地拍拍我的手:“別擔心。”她繼續整理物件。我卻聽到了她似喃喃自語念出的句子:絕對、絕對不會有事的……
如同誓言般有著一字千鈞的力度和沉重。

稀稀落落的野草和毫無生氣的灌木,呼嘯的風聲及蒼黃的斜陽;所有這些就是這片土地歡迎我們的見面禮了。
“是這裡麼?”清然詢問地看向吟雲。吟雲點頭。
一俟看得清地面,我立馬拉著吟雲當降落傘跳了下去——禦劍飛行只適合清然這種行走江湖的俠客,不適合我。
黑苗族的土地和我們在夢裡的十年前見過的沒什麼多大變化,只是十年前還忿忿不平地議論著“妖女禍國”的不知情的黑苗百姓,臉上已是一片漠然——是那種放棄了所有希望的神色。
我悚然一顫,以為早已經習慣了恐慌,但視線觸及他們沒有表情空洞的面容,仍然會感到不安——究竟那拜月是何方神聖,竟能使整整一個族落的民眾沒有了希望。

“呐,難道我們直接去黑苗皇宮?”我眼看著吟雲不停地往前走,甚至不考慮現在還是白天。
“對。”
“吟雲姑娘,這樣真的好嗎?”清然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吟雲嫣然一笑:“我保證,什麼事都沒有。”
吟雲很少作這樣的保證,我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但仍然有些不安——是什麼呢?
很快到了黑苗皇宮門口,我遙遙感知把守的森嚴,扯扯吟雲的袖子,但她還是往前走——看樣子,今天是無論如何都得被冠上刺客的名號了,我和清然無奈地對視一眼,加緊腳步跟上去。
“來者何人?”門口的一個守衛亮出了兵刃。
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吟雲已經出手,只一瞬間飛沙走石的幻像,那守門的兵已毫無聲息了。
“……”我睜大了眼。
“沒事,他們只是被定住了。”吟雲用輕描淡寫回應我的震驚。

“這邊。”每到一個拐角,吟雲就會用簡潔到極致的言語指出我們要走的路,但是看周圍的景象,我們卻不是要去皇宮正殿,而是深入地底。難道她要把我們帶去逍遙他們將要走的無底深淵麼?
帶著滿腹疑問,我盡可能悄無聲息地跟住她。
轉過九九八十一道彎,穿過層層環繞的環形溶洞。地下的泉水滴答出萬古不朽的旋律。濁重的風聲破空而來。
“我們到了。”最後,吟雲止住腳步。
我環顧四周,沒想到黑苗皇宮的地底有這麼個空曠的大廳,暗綠色的苔跡層層疊疊地鋪滿了裸露的岩石,鐘乳狀的石筍長年淌著墨色的淚,蓄出一窪一窪的墨池。
“這是什麼地方?”那些不同尋常的黑色的水使我感到強烈的不安。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裡就是風之源了。”吟雲道。
“風之源?可是聖姑婆婆不是說神木林就是風之源嗎?”帶著些許疑惑,我再度細細打量這個滲透著詭異的地方,“天呐……”我用手捫住了嘴。
吟雲點頭:“不錯,世間五相‘火’、‘雷’、‘水’、相生相剋,以水而言,惟風生才得水起,太古水魔獸之所以能重生,也是因了黑苗宮殿地底有這個異化的‘風之源’了——而這恐怕就是當年的伏羲留給他妹妹的‘禮物’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若不將這個被異化的‘風之源’徹底毀滅,水魔獸就算形神俱滅也會再度蘇醒?”清然問道。
“是這個意思。而且……”吟雲沉重地道,“這也是加在女媧一族身上的詛咒啊。”
“代代相續……”我喃喃道,“果然是要趕盡殺絕嗎?”
一時其他二人都沒了言語。
“那,你是怎麼知道‘風之源’在這兒的呢?”我強打起精神問。
“本能。”吟雲答道,“記得嗎?十年前的夢境裡你遇到水魔獸——操控水的魔神的時候的樣子。你說……”
“……‘遇水生者,必亡于水’。”我接道。
“是啊,那之前我一直做夢夢到現在這個地方,只是不知道它預示著什麼,後來聽你講了你的夢境,我想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的夢境?我驀然想起夢境裡的情景:只有我一個人,迎風而立……
“吟雲,你不會是要……”我還是想去阻止,但吟雲早有準備,以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丟出幾把佩劍,把我和清然釘在附近的牆上。我想掙扎,卻發現吟雲在那幾把劍上附了自己的劍氣,一時竟無法掙脫。
“抱歉,泠心,我想……我是時候該回去了……你自己,好好努力……如果最後沒救出靈兒,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吟雲輕柔的語聲在幽暗的地底有著不可名狀的清涼。
奪目的綠光盛放出一瞬間的璀璨,墨色的詭譎和淺碧的清靈相互交纏糾葛,一片刺眼的輝煌。
許久以後,我忽然發現禁錮我的佩劍不知何時已掉在了地上。

掐指一算,從憶如出生至現在,整整六天七夜。一場輪回的時間。

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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