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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十年之憶
璀璨的光點逐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萬道灼灼光焰,有如天神降臨般壯闊輝麗。只一閉眼的時刻,我和吟雲已身處異地。
“這是在哪里?”空洞的回音徊繞著,仿佛在回應我的問話——“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空曠悠遠如身在夢中的世界。
是夢嗎?如此類似的感覺,曾經也有過。
似夢而非夢的感覺……
我們默默地等待著。
不多久,在一片比最厚重的煙墨更濃黑的寂靜中,顯出一個人蒼白虛無的影子——是的,只有影子而已。
我有些惶惑,不由得用力地抓住吟雲,而她卻一聲不吭,任由我捏痛她的手。
及至人影漸近時,才恍然發現那影子,竟與我們早已惦念熟了的靈兒的面容,出奇地神似。
“巫后娘娘?”吟雲歎息般的問道,卻又像在自語。
蒼白的影子的臉上微露出一絲難以道明的神色,既含有欣賞,又蘊著深沉的歎息。
終於,她,那個影子,或者說,十年前故去的巫后的靈,說話了。帶著地底最深處的悲涼。
她說,關於兩位姑娘身世的種種,是到了該解開的時候了。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自己身世,為何還有解開之說呢,如謎題一般。
出乎意料的,吟雲神色坦然,沒有絲毫疑惑。
吟雲說,我早該猜到的……果然……
我有些氣了,用力地搖撼她,大聲地問到底是什麼啊是什麼啊。如此激動,卻不像平日的我了。
吟雲緩慢但堅決地扳過我的雙手,然後盯住我的眼睛,淡淡定定地問道,泠心,你有沒有過靈魂出殼的感覺呢?
誒?我一時呆住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在尚未得知真實身份時,確是有過不適之感,可那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啊……忽然,我打了個寒戰,想起揚州城外逍遙看我的眼神,想起清然鍥而不捨尋找的蝶兒……
還有,每次從清澈平靜的水裡看到的我的眼睛的倒影——那不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裡,藏有另一個女孩子的形象。
……難道……這難道是……
……天旋地轉,我在一陣陣的暈眩中看到了無數零散的片段,包括靈兒和逍遙的,清然的,甚至,還有一個年僅六歲,稚氣未脫的小姑娘。
待到一切恢復平靜時,我看見自己用雙手撐住地面,大汗淋漓,口乾舌燥。
吟雲在我身旁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把手伸給我。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早已註定了我們必定禍福與共。這是將窮盡一生去追隨的友情。
我抓住她的手,努力站了起來,雖然雙腿依然有些發軟。
環視四周,確是一片荒蕪之地,只是依稀在哪里看到過。
“走吧。”吟雲,“不管怎麼說,先找找看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們這是在哪里。”
並行十幾裡路後,前方隱隱綽綽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鎮。
我們幾乎是奔過去的,再沉靜如同吟雲的人,在經過那麼長一段近乎與世隔絕的路程之後,見到熟撚的人煙,總會強烈地感激起來。
然而,一見到村口巨石上鐫刻至深的繁體字以後,我再一次杵在了原地。
“落花鎮。”吟雲輕聲念道,回頭向我一笑,“名字還挺好聽的。”
我毫無反應。
她皺了皺眉,湊近來問我:“你怎麼了?”
我從她的眼裡看到自己蒼白如紙的面龐,忽然笑了,為自己的弱不禁風:“沒事!”說完,便大步走進村去,仿佛下了莫大的決心似的。其實我只是很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個夢境背後的風景而已。
十年前的落花鎮同那天清然帶我來時並沒什麼大的不同,只是還沒有那麼多另人目眩神迷的蝴蝶。
似乎有一種力量在引導著我,我近乎無意識地走到那天到過的青蔥鬱鬱的草地上,然後站定,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飄香客棧的幡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從客棧裡傳了出來,與此同時,一個小女孩輕快地跑出客棧。
我只看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她長得和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樣。
我極緩慢地朝她走去。
小姑娘看見了我,眼裡閃著晶亮的光芒,笑嘻嘻地迎向我。
“姐姐,”她叫我,“你是外鄉來的吧?”
我點點頭,然後蹲下身。
小女孩又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有一種天然芬芳的純真和清澈。我恍惚了一下,仿佛一瞬間時空錯亂,我不是十七歲,而是六歲呢。
定了定神,我儘量克制著激動的情緒——以免嚇壞她,然後用最隨意的語氣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蝶兒。”雖是清澈動人的聲音,在我耳中,卻如驚雷一般。
我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若不是吟雲眼疾手快扶住我,真得在小女孩面前暈過去了。
“原來,”我喃喃低語,既是對吟雲,也是對自己道,“我們不僅是這個世界的過客,而且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呢……”
“可是為什麼……”吟雲亦低語,“為什麼會是這樣呢?你和蝶兒本不應該都存在的,因為身體只有一具啊……”
“糟了!”我們對視一眼,明白了對方的想法,“蝶兒可能就要出事了。”
可是晚了,在我們交流的這段時間裡,剛剛還在客棧門口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
“快!”
找遍了整個村子,沒有小女孩的蹤影。
我忽然抓住吟雲的手,嗓音一下子變得嘶啞:“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吟雲擔憂地看著我。
“十一年前,我出現的地方,是餘杭的十裡坡。”
“那麼,這個村子一定離十裡坡不遠。”
打定主意,我倆隨便沖進一戶人家問餘杭怎麼走。
“餘杭麼?”被問的大嬸皺著眉頭,“那得繞很大一圈呢,村子東南方向本來有條捷徑通往盛漁村外的十裡坡,但是自從大雨沖毀了雲梯之後,再勇敢的獵手也不敢走了……”
向大嬸道了謝,我們向東南方向跑去。
一段懸崖橫亙在眼前。
懸崖上垂著一條殘破的繩梯。
懸崖並不很深,向崖底望去,就是再熟悉不過的十裡坡了。
但是始終沒見到蝶兒。
我們決定去崖底看看,無論怎麼樣,不能讓就這麼蝶兒死去,就算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世界,因為我根本沒有權利佔用她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