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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風語無聲
逍遙醒了。
在昏迷了數天之後，毫無預兆地醒了。
我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一半。
但是……
他一醒來就急著問：“她們……月如和靈兒呢？”
月如和靈兒……
我很沒道理地想，為什麼他問的不是“靈兒和月如”，而是“月如和靈兒”？
然後啞然失笑，不可思議的，我竟然在為靈兒吃醋。畢竟，怎麼樣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沒有權利去干預的，也根本沒有資格。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和吟雲一起，在等待。
他已經進了那個房間了。
這麼多天來，聖姑婆婆已經告訴我們，月如，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活過來了。
死寂。
意料之外的平靜反而令我惶恐起來，逍遙此刻的心情是超然的平靜還是……徹底的絕望呢。
我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就想沖進裡屋，卻被吟雲拉住了。她輕輕搖頭，示意我再等一下。
而無意中我又一次瞥見她的左手腕上那個熒熒閃爍的翡翠色鐲子後，卻無奈地頓住了。我不會忘記，就是因為這個鐲子，這重身份，她才會那麼遙遠地離開了故鄉，幾經生死，落得形單影隻的地步。
不止一次回憶，從林家堡逃出來的那個夜晚，及山洞裡靈異奇幻的夢境。
開始就覺得，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註定的一場劫數。
而阿奴在我手心寫下的兩個字，自那一夜起就再沒消失過。
渢逝。
渢字並不難理解，拆開來就是水和風，而逝呢……是離開……嗎？
幾天前的那一晚，當聖姑告訴我和吟雲造成苗疆現況的根源之後，坎坷路途中逐漸積攢的勇氣卻仿佛隨著終日飄在神木林上空的清風流去遠方了。似乎一路上已經習慣了危機四伏，蘇州郊外、白河村、鬼陰山、揚州城外的野店……甚至，還有暗無天日的鎖妖塔。
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危險的逐步逼近，總以為經歷了這麼多人總會長大，總以為我不再是盛漁村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了……總以為，有一天，我可以憑藉上天賜予的力量，去換得平靜的生活——我只是想幫幫靈兒，只是想讓她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僅此而已。
就在前幾天，我和吟雲在阿奴的陪同下去了大理城。
什麼叫滿目創痍，什麼叫寸草不生，在我看到一片灰暗的土黃之後統統都明白了。
而我和吟雲的任務，便是拯救這一片即將死去的土地。
一回到聖姑家，我就哭了。
已經有很久很年的盛漁村，我就學著讓自己變得足夠堅強，去應對各種隨時可能發生的變故。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小時背過的山谷的詩，適時地顯現在眼前。
江湖夜雨
十年燈。
木門發出“吱”的一聲響，逍遙面無表情地從裡屋走了出來。
我一下子站起身。
他朝我和吟雲微微點頭，卻不置一詞，逕自朝門外走去。
我待要追出去，卻又不敢，只得悵悵地站在原地。
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我忽然記起什麼：“婆婆，靈兒的情況怎麼樣了？”
聖姑凝視著我，半晌，才道：“尚可。”
我略略放下心，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至於到底是哪里不對，一時間卻也無法理清。
到這座小小木屋升起嫋嫋炊煙的時候，逍遙還沒回來。
“我去找他……回來吃飯！”不顧吟雲的阻攔，我直直地沖了出去。
然而……
在神木林一通亂找之後，我很悲哀地發現——我迷路了。
“果然還是一個大路癡！”我懊喪地捶著自己的腦袋，沒想到走了那麼多的路，關於路記性一點都沒有長進。本來嘛，在小小的林家堡都會迷路的動物還敢往神木林裡闖，笑話！
天漸漸黑了，我抱攏雙肩坐在一棵樹下，覺得渾身一陣一陣的涼意蔓延。
不知何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兒的倦啼，還有細碎的斷斷續續的蟲鳴此起彼伏。
這裡倒很適合隱居呢。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後，我隨意地打量著四周：很清靜，是那種難能可貴的清幽恬淡。
如果，最後還有命留著的話，我希望能在神木林隱居一輩子。
眼皮滯重，我迷迷糊糊地覺得要睡著。
但是……
“泠心，你怎麼會在這裡？”
費力地張開眼，我朦朧地看了一眼來者：“還不是要找你……”
“哦？你找我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我使勁睜大眼睛，才發現認錯人了，面前，清然正一臉笑意地盯住我。
“呀！”我像見了鬼一樣大叫起來，“怎麼……”本想問“怎麼是你”，後來覺得不太合適，臨時改口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看看你……們啊，順便問一下他們的情況。”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忽然覺得很喪氣，低下頭不看他，只喃喃道：“靈兒還沒醒呢，逍遙下午剛醒，大概是受刺激了，跑到外面到現在估計都沒回去……”
“那麼，你是來找他的咯？”
“對呀。”
“那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哼，我瞪他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告訴你！”我打定主意，絕不讓他知道我是……呃，路癡。
他沉默了一會兒：“無妨，不過天太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我張口想拒絕，但畢竟還沒做好在偌大一片森林裡過一夜的準備，歎了口氣，同意了。
“泠心，你心情不好。”走了沒多久，他率先打破沉寂。
“嗯。”我悶悶地應聲。
“是擔心靈兒姑娘嗎？”
我搖頭：“靈兒的傷已無大礙了。”
“那麼……”
“我不會告訴你的。”我未加考慮，話就硬邦邦地從口裡沖了出來。私底下很堅持地認為，不久將要做的事，不可以讓外人知道。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可能有‘逆天水符’來保命了。
“哦。”
無言。
不知怎麼，這段路程漫長而沉悶，時間近乎停滯了。
我終於受不了，沒話找話道：“那個……你找到蝶兒了嗎？”話一出口，我立馬後悔了，怎麼偏偏提起這個莫名其妙的話題呢。
他看我一眼，暗暗的暮色裡，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他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找到她了。”
寥寂無聲。
隱隱約約的，我聽見一陣清越的風鈴聲。仿佛是穿越了時空，在滄海桑田間悠然迴響的空靈明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