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狹路相逢（上）

“你認錯人了。”我平靜地說，“我不是蝶兒。我的手臂上什麼都沒有。”
清然不敢相信似地看著我，不住地搖頭：“怎麼會有兩個人長得如此相似呢？”
“我很像蝶兒嗎？”我好奇地問。
清然點頭：“不只是像，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不，應該說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可是我確實不是啊。對了，”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知道蝶兒失蹤多久了嗎？”
“整整十年。”他垂下頭，“自從六歲那年我和她出去玩走散了以後，她就再也沒回過落花鎮。”
這麼巧，我暗暗思忖著，我的記憶在十年前也是一片空白，而據清然所講，我和蝶兒很像，非常像。會不會是一場大病讓我失憶，可是那塊胎記是怎麼回事？我的手臂從沒受過傷，如果我是蝶兒，胎記不會莫名其妙就沒了……難道也是因為生病的原因？
不，這也太離奇了。我用力地搖頭，仿佛要把那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似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的混著花香的涼氣，我猛然清醒過來，我出來的目的是找靈兒啊。

我“霍”地站起身：“糟了！”
“怎麼了？”
“客棧在哪里？”我揪住他的衣襟問道。
他偏著頭好笑地看看我，然後用手指指身後。
我轉過身，發現我的粗心程度更上一層樓了——身後赫然立著一座“飄香客棧”。
我尷尬地對立在一邊似笑非笑的清然笑了一下，急急奔進客棧。
清然說這附近只有落花鎮有人煙，而且往南走只有一條路。所以如果靈兒他們不是變成飛人的話，有極大的可能性在落花鎮落腳。

我連說帶比劃終於讓客店老闆弄清楚了我的意思，他指指二樓，於是我用最快的速度沖了上去。
推開門，正迎上幾個女子驚訝的眼神。
眼光在幾個人身上迅速轉了一圈：“靈兒！”
那角落裡的女子低垂了頭，昏黃的爐火曳出一環一環的影子，籠在她的髮辮上。
她聽到我的聲音，微微抬了一下頭，卻又迅速地將臉藏在暗影裡。
“靈兒，你怎麼了？”我隱隱有些不安。
那女子輕輕地搖頭，藏在暗影裡的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怎麼？”我拉住屋裡離我最近的一個女子問道。
她長歎道：“你既然是公主的朋友，怎麼不知道，是公主自己要求我們帶她離開的。”
“可是……為什麼呢？”我很困惑。
這當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屋裡的人彼此交換一下眼色，氣氛暫態凝重仿佛能伸手可及。
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我松了口氣：“不妨事，他是我朋友。”
是清然。
可是那些人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戒，我注意到，她們的眼光在清然的蜀山道袍上停留，充滿了疑懼。
“他是蜀山的人？……”一個女子低聲說著。
“沒錯呀。”我有些奇怪，蜀山仙劍派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門正派，怎麼著也不會和她們有過節吧？
剛剛與我說話的那個女子突然上前一步，用法杖尖端抵住我的胸口。我一驚，不由自主地倒退數步，結果反而被她抵在牆上。
“這……怎麼回事？”我有些惱怒，更多的是莫名其妙，怎麼清然一上來局面就成這個樣子。
“你，立刻離開這裡。不然……”她厲聲對清然道。
“不要傷害她。”我同時聽到兩個聲音，靈兒終於抬起頭，走上前來。
“公主，你……”靈兒做了個手勢，那個白苗使者緩緩把法杖從我身上移下來。
靈兒把我拉到一邊，急切地道：“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苗族人對蜀山仙劍派有極深的成見。你們快走！”
“可是……你……”我還想說什麼，卻被靈兒用力推出了房間。
“喂，靈兒！”我的話還沒說完啊，眼看房門被關得死死的。我火大起來，撲上去擂門：“靈兒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先走呢？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失蹤很不負責任啊，逍遙會怎麼想，我會怎麼想，你考慮過沒有啊？！”
房裡一片寂靜。
我在門外站了許久，然後失望地離開了。
走到樓梯口，卻隱隱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
靈兒一定是有苦衷的吧……我這麼想著，也不知道逍遙和月如怎麼樣了……
逍遙和月如？
天哪，難道靈兒是想……
我叫苦不迭，靈兒果然是太好心了，好心到連自己都不考慮了。
不過她沒事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

既然是這樣，我要不要再回去找逍遙他們呢？還是暗裡跟著靈兒她們吧……
打定主意，我決定先睡一覺，養足精神。
為了以防萬一，我想讓客棧老闆在靈兒她們要走而我還在睡的時候叫醒我，但老闆雖然答應了，卻執意不肯收我的錢。他說我長得特別像以前常來這兒玩的一個小女孩子。
我脫口而出：“是蝶兒嗎？”
老闆奇怪地看我一眼，點了點頭：“沒錯。”
“哦……”又是蝶兒，我越發來了興趣，乾脆倚在櫃檯上同老闆說起話來。
“蝶兒是怎樣一個人呢？”我饒有興致地盯著老闆問道。
五十開外的老闆笑了笑，臉上現出一種近乎父親對女兒的溫柔和關切：“十年前……”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開門，是客棧老闆：“李姑娘，她們已經在收拾行裝了。”
“謝謝。”我簡單梳洗一下就走出客棧，往前走了一段路又繞了個圈子躲在客棧後面。
不一會兒，她們就出來了。

我儘量不露痕跡地跟著她們，一裡，兩裡……一天，兩天……
三天后，她們在一家野店外停下了。
看服飾，這家店也是白苗族的人開的。
遙遙地看見店家向領頭的白苗使者說了些什麼，便引起其他人表現得極輕微的不安。
雖然輕微，但我還是捕捉到了，氣氛與剛才完全不同了。

第十九章　狹路相逢（下）

她們停了下來，似乎在等什麼人。
我小心地溜到她們近旁的樹叢後，同樣焦慮不安。
冷不防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一下子驚跳起來，險些叫出了聲。
“怎麼是你們？”我悄聲問，聲音低得就差能和蚊子媲美了。
來者是逍遙和月如。
逍遙撇撇嘴：“大小姐，你的記憶力可是越來越差了啊。不是你和靈兒留了幾行字都一聲不想跑掉的嗎？害我和月如妹子擔心了一路。”
“哦……”我拍拍前額，最近是怎麼了，整個人精神恍惚的。
“閒話少說，靈兒妹子情況怎麼樣？”月如關切地問。
“她啊……”我瞥了一眼逍遙，再看了看月如，慢條斯理地道，“她很好。”
“很好？”逍遙用一種重度懷疑的眼神瞪著我。
“不過……”我故意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逍遙急了，“大小姐，你倒是爽快一點啊，別磨磨蹭蹭地考驗我的耐心！”
我認真地注意了一下逍遙的表情，確定他是真著急了，才說：“現在的情況我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據我看，靈兒她們會有危險，而且這危險還不小。很可能比我們在鬼陰山遇到的還要棘手。”
“沒關係，我會保護靈兒的。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受到傷害。”逍遙信誓旦旦。
“好呀。”我忽然展顏一笑，逍遙卻仿佛被我嚇了一跳。
“泠心……你……？”
“怎麼了？”為什麼每個人都怪怪的。
“沒事……沒事……只不過你以前都不像淑女，我有點……”逍遙結結巴巴地回答。
“李逍遙，你腦子有問題啊！”我咬牙切齒，無奈環境特殊，不好發作。

“不要說話了，看那邊。”月如焦急地小聲道。
我和逍遙同時探頭往外看：“天哪，他們來了！”
人數是那天鬼陰壇的兩倍。
我拉拉逍遙和月如的衣襟，示意他們再往前走一些，這裡根本什麼也聽不清。

“石長老，你就不要再白費力氣了。你打不過我們這麼多人的。你盡可以放心，我們會把公主殿下平安地帶回大理。”那野店的店家——一個成熟嬌豔的女子用譏諷的語氣道。
“哼，就憑你們？！”依然是交過手的那個獨眼長老，言談間流露出輕蔑和威嚴。
“奉族長之命，我們請公主去大理城做客有何不可？而且是公主自願跟我們走的……”
“做夢！”石長老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別以為仗著人多就能贏得了我。”
“好說，石長老您雖神功蓋世，終究要歎歲月不饒人吧？”那女子嬌聲笑著，頭也不回道，“姐妹們，誰先上？”
“我來！”我從藏身之處走出來。
“誰？”她反應極快，手往後一揚，不知灑了一種什麼粉末，空中彌漫開一層淡藍色煙氣，我看見逍遙和月如無聲地倒地。
“你幹什麼！”我頓時火大起來，好心想幫她們，居然來這一手。
“泠心！”靈兒失聲驚呼。
那女子愣了一愣：“公主殿下認識她？”
“嗯。”靈兒點頭。
店家轉過身來，抱歉地道：“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可是你怎麼……”
“我怎麼沒有倒下去，對吧？”我沒好氣地反問。
“對……”冷不妨石長老插進來怒吼：“又是你這個臭丫頭！”
“沒錯。”我揚起頭，“碰上本姑娘你就自認倒楣吧。”
石長老冷笑道：“還不定誰倒楣呢。接招！”
一道灼熱的氣浪從他的掌間襲來。
我猝不及防，連退三步。定下來時，我暗運真氣，一時寒氤繚繞，就如在鬼陰壇的那天。
“天哪……她竟然是……”身後傳來店家的聲音及眾多女子的驚歎聲。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被濃重的霧氣淹沒了。
……

“可——惡——”石長老的身上掛滿了凝結而成的冰淩碎屑，面色鐵青。
“領教老夫的最後絕招！”
我本能地感到不妙。
“赤—血—毒—焰！”
世界變成一片血紅，滾燙的氣浪一波一波襲來，帶著不詳的血腥氣。
我竭力抵擋，無奈溫度實在太高，漸漸動彈不得了。
只有意識依然清醒。
靈兒……靈兒呢？她怎麼樣了？還有逍遙和月如，他們一定抵擋不了這麼強勁的法術。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血色終於褪去，天高雲淡，只是原本褐色的泥土地成了血一般的色彩，濃烈而詭異，透著沉甸甸的悲哀。

一個青衣白髮的老道士從天而降。
我想喊，可是發不出聲音。
“何方妖孽，在此逞兇！饒你不得，看飛劍！”
怎麼回事？
“不是……他們不是我殺的……啊……”
靈兒的聲音。
難道說，靈兒被那老道士當成妖孽抓起來了？
一定是該死的石長老的“赤血毒焰”，讓靈兒現了真身。
這下可好了，怎麼辦，怎麼辦？
如果吟雲在就好了……
對了，吟種緊要關頭，莫非她也中了“赤血毒焰”，還是出了什麼事……
我不敢想了，如今吟雲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默默地祈禱，靈兒和吟雲，千萬千萬不要有事。

有腳步聲漸漸接近，我暗自一喜，是吟雲麼？
近了，我聽出不對勁，吟雲的腳步遠比來人輕盈。
他在我身前停下了，我努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清然？”
許是“赤血毒焰”的威力正在減退，我可以開口說話了。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半責備地說：“怎麼可以不打招呼就到處亂跑呢？弄成現在這樣，你讓我怎麼說你。”
聽口氣，好象他是我的誰一樣。
我盡我所能“怒視”著他，話一出口卻變成了：“拜託快點讓我起來。”
“唔……這還不容易。”他取出一張與水靈符相似的符咒。
“這是……”我盯著它努力地思索著。
********************************************
“好象是……”靈兒遲疑著道，“水……靈符。”
“姑娘好眼力，”那人忽然道，“不過那並不是水靈符，而是與水靈符極為相近，而效力卻更勝一籌的，逆天水符。”
********************************************
“逆天水符？”我脫口而出。
清然笑了：“小丫頭記性不錯嘛。”
“你怎麼還用這個？”我不相信地看著他，“它能治百病？”
“對你來說，是這樣的。”清然一本正經地回答。
他點燃那張符咒，在我頭上繞了一圈。我深吸一口氣，涼意徹骨。
猛然發現身體已經能活動自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