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頌——小説

 
尋靈仙夢(八)
 
憶靈深深
 

這次,我看到了草原。那裏的天比別處的天更可愛,空氣是那麼清鮮,天空是那麼明朗,使我總想高歌一曲,表示我的愉快。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並不茫茫。四面都有小丘,平地是綠的,小丘也是綠的。羊群一會兒上了小丘,一會兒又下來,走在哪里都像給無邊的綠色繡上了白色的大花。那些小丘的線條是那麼柔美,就像沒骨畫那樣,只用綠色渲染,沒有筆勾勒,於是,到處翠色欲流,輕輕流入雲際。這種境界,既使人驚歎,又叫人舒服,既願久立四望,又想坐下低吟一首綺麗的小詩。在這境界裏,連駿馬與大牛都有時候靜立不動,好像回味著草原的無限樂趣。人在此時才真正會感觸到到"渺小"一詞,這裏沒有遮攔,以至潛意識裏會莫名其妙地發生怕把自己遺失了的恐怖……
一種想要飛的衝動,飛躍於這一片無垠天地空間的衝動,讓綠色在我的眼中凝固,那麼就讓時間停滯,讓清新注滿胸臆,讓靈動飄逸綠野……
我一個飛身跨上了馬兒,朝著天與綠色原野盡頭飛奔而去……
我剛一騎上去,它一尥蹶子,差點沒把我給尥下來。我低著頭夾緊馬肚,它打個響鼻,抖動一下長鬃,便如脫弦的箭,四個雪白的蹄子像是輕輕點在綠草上,又輕輕地躍起來,在上面一顛一顛,舒服極了。
所以,我大概已經忘記了一切:仇恨,恐懼,報復,野心,痛苦,憐憫,悲哀;甚至是雋永,完美,永恆,真摯,領悟,天真,渴望……
我已經飛起來了,帶著久違的美夢在永恆的空間起舞,只有呼呼的風聲能夠告訴我:我是如何的興奮,如何的沉醉……
"
……!!!!!!"我向天際呐喊,那是一種躁動的興奮以至我無法控制自己……
來不及喘氣,我又帶著滿腔的沸騰熱血大聲叫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不知我跑了多久,大概把時間的流逝也遠遠甩在了身後。
累了,才意識到有種空虛來襲……
於是我帶著嘴角的甜甜微笑:"--"
它昂起了頭,抖抖鬃毛,片刻便由神速的飛箭到兀立不動,連噴幾下鼻子,望著蒿水岸長叫一聲……
我終於跳下馬來,拍拍它的馬背,帶著隱藏辛酸的微笑的臉對它念道:"好了,謝謝你,你帶我感受到了真正的飛躍……不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而且,我還有要事要辦,從此以後,我們就分道揚鑣吧……我一定會永遠記住你的……小心啊,不要再被人捕獲了……"
於是,我努力轉過臉,不敢去看它的眼睛,卻邁不開步子,幾乎僵在原地,失落,沮喪,不舍統統襲來,我快要窒息了……
馬兒也不走開,反而顫抖著鬃毛,嘶嘶地叫起來……
"
我叫你走,你為什麼不走,走啊……"我的淚水突然迸了出來,帶著嘶啞的嗓子喊。
它聽得懂我的話,這我早就知道,可它此刻偏偏卻是一動也不動,像倔強的小孩子拼命地搖著頭,眼神裏充滿了期盼。
"
我連我是生是死也無法保證,因為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啊。"我對它說,一字一句,像對待自己的朋友一般--要知道,這些話連靈兒也不能說啊……
它卻全然不理,執拗地搖著頭,我看著飄逸瀟灑的鬃毛,呆著望著……
"
好!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我永遠的伴侶了!"我咬著嘴唇,止不住的眼淚倏倏地往下掉。

天終於暗了,寧靜升起來……
我才意識到我形單影隻,不過還好有匹我自己的馬兒……
它的名字叫……
"
你說你想叫什麼?"我撫摩著它,拍拍它的脖子,於是它那兩隻耳朵便很神氣地舞動著。
它也載著我靜靜地走了好久好久,可是卻一句話也不說。
我不竟輕歎一聲:"--"
富貴城裏沒有了草原和馬群,牛羊,卻和中原城市一樣有客棧酒家……
於是我和我的馬走在夜市上--大概是吧,周圍人潮湧動,熱鬧非凡,還有煙花,美美的很是好看。
"
東風夜放花千數,更吹落,星如雨。寶車雕馬,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吟到此處,我不竟想回頭看看,哪知這一瞥……
燃楚就站在東街那頭,遠遠望著馬上的我,那是一張很熟悉的臉,可是今夜的感覺卻有著大大的不同,我竟想不出這其中的原因,只覺得心裏熱熱的,澀澀的,煙花打散開來,絲絲縷縷墜落,映著火光的眼睛就像被什麼霧或雨蒙上了,但卻閃閃的,連自己也感覺得到。
我們相隔不遠,來來往往的人流卻築起一道厚厚的牆,我過不去,他也來不了……
敏感的我立刻轉過頭來,拼命讓自己去想靈兒,想小李子……想起他們那一夜的溫存美滿還有……
……
"
仙靈神島水月宮,
蓮池仙女藏仙蹤。
巧識少年情深種,
錯付癡心一場空……一場空……"
"
綠揚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絲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吟罷,才感覺字字滴血,字字斷腸,料想誰能如我揮慧劍斬情絲,一昭獨起覓別愁,覓相思。
我毅然,無悔無怨。
從此,我和他再無任何……我們首要的事:就是回苗疆,救靈兒,抓拜月……
"
歆,我有點東西要給你!!!"他突然叫起來,在那頭叫起來,然後,我們相隔之間所有的人都轉過頭去望著他,然而他卻不去理會,繼續喊著,仿佛這世界已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人流又繼續湧動了,在停留了片刻之後。
然而這一次卻像被施了魔咒一般,所有的人都很有默契地站開了,中間留出了一道不寬不窄的道……
燃楚走了過來,還忙著向一旁的路人點頭致謝,他帶著淺淺的微笑--在我眼中是如此珍貴。
一步,兩步……我數著,數著……
他終於走到我跟前來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牽著我的馬兒,徑直向一旁走去。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蒙古人的帳篷,帳篷內的擺設很別致,馬頭琴,毛地毯……還有淡淡的奶茶香。
"
……"我突然問,很詫異,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
……"他笑道。
"
好!你先說。"他望著我,似笑非笑。
"
你先說吧…………"我覺得這好尷尬的氣氛真是……
"
啪啪--"他兩聲清脆悅耳的掌聲打破這難堪的寂靜。
進來了兩個人,捧著檀香,茶具,湯壺……
那是一件多麼精緻的茶具啊,紫砂色透亮透亮,我忍不住去盯著看它,而且會有忍不住想摸摸的衝動……
我目不轉睛。想要看他到底玩什麼把戲……
待人漸漸走近了,我才發現湯壺上飄著一縷淡淡清清的熱氣。
他從那兩個人手中接過了所有的器具,然後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出去。
好象魔術。
他閉上了眼睛,雙手合上,嘴裏像在念咒。
接著,我看見他的手心裏出現了嫩嫩的綠葉,那綠醉得人眼睛也迷失了……
他熟練地將湯壺裏的水灌入了紫砂茶具,於是那蒸氣愈加歡騰起來,舞動著它的身子,直沖帳篷頂部。
"
拜月教的妖術!"我忿忿道,低下頭去。
他默不做聲。
不一會兒,包內一股很淡雅很清新的香味,取代了油膩甘甜的奶茶香,可是很奇特,這種異香有種回歸自然,返璞歸真的靈韻,把我全身上下清洗了一道,只覺得精神簌爽,靈氣大增。
我忍不住要抬起頭來。
我看見他必恭必敬地站起來,端起手中的盤子,走到我身邊,雙手奉上。
那盤子上有三杯茶,熱騰騰的冒著熱氣,那異香就是從那兒散發出來的。
我愣了一愣。
我毫不客氣地從他手中接過第一個茶杯,看了看他那充滿期望的眼神,認真品了起來。
天!
這是什麼茶,苦得……簡直比黃連還苦,我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醉人的香味是從它那裏發出來的,我忍不住想要吐出來,皺著眉頭,恨恨地看著他……
那笑容卻只是彌散在他臉上。
我只得硬著頭皮咽了下去,沒想到,那滋潤的液體一溜到咽喉那部位,有一股清香升上來,彌漫在我的嘴裏,我便覺得絲絲涼爽,先前體會到苦味此刻也變得甜蜜了--恩,還不錯啊。
我怡然自得地品完了第一杯,也恭恭敬敬地擺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我才發現他剛才一動也不動,姿勢全然沒變。
我詫異地望著他,卻只看到他示意要我接著品第二杯。
"
啊?不用了吧!我又不渴!"我努了努嘴巴,心不甘情不願地,卻依然動手接過那第二杯。
哇噻--一股甘甜的純美從我口中流淌而過,輕快驛動,待到茶已咽下,才感覺那像是一束靈動鮮活的生命,甜美四溢,久留唇齒。
第三杯,不待他開口,我早已搶過,咕嚕咕嚕地傾瀉而下,可喝完之後:頗有豬八戒囫圇吞棗偷吃人參果的韻味,回味無窮……
三杯喝完了,我卻意猶未盡。
他也很有預見性地開口了:"這是我們南詔國王宮茶藝'三道茶':分別是指'苦茶''甜茶''回味茶'。頭道苦茶,喝之先苦後甘,能止渴生津,消除疲勞;二道甜茶,飲之提神補氣,神清氣爽;三道回味茶,品之滿品清香,回味無窮。"
"
三道茶!!"我津津有味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
原來不是你們拜月教的巫術。"我自嘲地笑笑,一瞥卻看見他嘴角的苦澀。
"
好了,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沏這茶呢?"
"
我怎麼知道!"我不自覺地回了他一句。
"
不是想給我看你們那拜月教主的''吧!?"我挖苦道。
他無奈地搖搖頭,笑得很澀。
"
那就是你想展示一下你們南詔的古老文化了?"
他仍只是搖著頭,眼睛注視著我,像要告訴我些什麼。
腦海中閃過一種很異樣的感覺,直覺告訴我,他就要……
"
……"他終於又開口。
"
不要說!!!"我大聲嚷道,連自己也覺得恐怖和高亢的聲音,有幾分鬱悶的沙啞。
又是一片死的寂靜。
我的眼淚在眼眶打轉,心像刀絞一般。
我還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傻傻的,呢喃著:"我知道……我都知道……"
就在此時,闖入一位苗人打扮的小子,疾步飛旋,像清風掠過地面,眨眼之間飛奔前來,口中道:"稟告少主,屬下已查明:公主和石長老將于後日臨駕長安城。"

"
長安!"這二字像把我鎮住了,我愣了一下。
鎮妖塔劍柱上她的慘烈突然從我腦海裏閃過。
"
靈兒。"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幾乎聽不見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突然,我"--"地直起身來,我朝外面狂奔……
"
舞夢!舞夢!"我叫著我的馬兒,它也很有默契地探出頭來,長嘶了兩聲,直奔我跟前來。
我是怎樣飛躍上馬的,我是怎麼開"--"那聲口的,我都不記得,只記得好象燃楚從那蒙古包出來整整追了我三裏路,因為三裏之外的"絕煙亭"我也已經飛過了……
舞夢帶著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後日的晌午,那太陽是毒得火辣辣的,我和舞夢終於趕到了長安城郊的野店外,那場撼天動地的決鬥早已開始了。
蓋羅嬌--一個紅衣白翎的白苗女人,帶著她的屬下早已將石長老團團包圍,而石長老誓死保護靈兒,眼看成群的毒蜂黑壓壓的一片,白苗人多勢眾,而他早已氣數漸盡,但卻決不罷手。看他們正鬥得天昏地暗,我便試圖要接近靈兒坐的那頂轎子,我躡手躡腳地走近,卻被一股無形的氣力擋了回來,下手越重,我就被摔得越遠。我束手無策。
"
靈兒!靈兒!你快出來!我是藍歆!跟我走!"我情急之下,急中生智。
轎子"咯噔--"一聲,裏面探出個頭來,朝我這邊望瞭望,沒錯--正是靈兒。
看她那欣喜若狂的表情,我也樂得忘記了疲倦。
她又突然蹙眉一皺,旋及走出了轎子,朝著拼鬥不止的人群喊著:"你們別打了!石長老是好人!我和你們回白苗!!"
"
瞧吧!老頭!公主說和我們回去了!"蓋羅嬌嬌嗔道:"你老還是快住手吧!否則……"
"
少廢話!瞧瞧老夫最後的絕招-----……"
"
姐姐!快趴下!"我聽見靈兒的聲音,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身上被一個柔柔軟軟的身子蓋住了,然而眼前卻是一片血紅,四周都是血紅色的,除了血紅還是血紅,慘烈可怖的血紅,迷住了我的眼睛……我慌了,我喘不過氣來,只是感覺一種很熟悉很溫馨的體香襲來,像把晶瑩的鑰匙啟開這毫無盡頭恐怖的氣息和氛圍,我頓時備有一種安全感環繞於全身上下……
"
靈兒。"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喊道。
"
姐姐。"她也呻吟道。
在一片讓人暈旋的血紅色之中,我隱隱約約摸到靈兒的臉,頭髮,身子……
"
救命!!!死小李子!!!"我嘶心裂肺地喊道。
……
"
何方妖孽在此逞兇!?饒你不得!看我飛劍……"不知何處傳來一洪亮如將那一片血紅色化開。
"
不!不!他們不是我殺的!!"靈兒拼死反抗聲辯。
"
劍聖先生!他們真的不是靈兒殺的!我可以保證!"我努力爬起來,用盡力氣直起了身子喊道,也不管那老人到底在哪個方向。
"
哼!人頭蛇身的妖孽!這成堆屍體,血流成河,你作何解釋!!若不是老夫早有預料此處有血光之災,暗下跟蹤監視,你這妖孽怕是要掀起更大的撕殺!"白鬍子老頭終於禦劍飛進了我視野,神采奕奕,目光炯炯。
"
你要幹什麼!"我擋在靈兒身前。
"
妖孽!今日你已犯下滔天大罪,老夫要將你關入鎮妖寶塔,萬劫不復,永不超生!"老頭子義憤填膺道。
只見老頭子掌開手心,一道道符一樣的金光隨著他口中念念不休的咒語從我眼前飛近,然後便聽見靈兒慘叫一聲:"--!!!!"
那一聲嘶心裂肺猛然揪住我的心……
"
住手!我跟你拼了!!"我大叫一聲,上前猛撲過去。
鳳聲普樂……鳳翎擺尾……
大概我已經失去了理智,腦海中混亂不堪,那招式殘敗而空虛,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我只意識到那老頭子根本絲毫未被我傷到,還口口聲聲質問我道:"說!'鐵掌飛鳳'是你什麼人!?"
"
靈兒,靈兒是她的侄媳。"我再也支持不住了,腳下一軟,撲倒在地上,失去知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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